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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應對得再快,氣勢再足,表現得再鎮定,都是強裝出來的。就如同她裹在身上的狐裘一樣,只是為了擋住心里的后怕。一見趙云,卻是再也控制不住,竟是連她背后還有二十五個挽弓的人也忘了,強撐了許久的肩膀一松,直接就這么哭了出來。
趙云看到的狐裘外的血漬,是公孫恭肩頭被臂弩射中時沾上的。而現在狐裘飛揚開來,王嫵的一件白衣上,自腰往下,半身浴血。
趙云心里猛地一咯噔,再看到王嫵的眼淚成串地就這么落下來,殺伐決斷的沙場將軍頓時亂了方寸:“這……”唇張了又合,竟是腦中一片空白,語不成句,說不出一句話來。
王嫵這一哭本就是極度緊張之后心神松懈下來的情緒失控,哭出來了也就好了。看到跟著趙云的那一撥親衛也到了近前,這才想起來這里還是在官驛的大門前,連忙用沒受傷的左手手背抹了把臉,垂頭穩定了一下情緒,卻立刻覺出不對來。
怎么趙云卻像根木頭似的怔怔地望著她?雖然哭得有點不是時候,可仔細想想,這好像是她頭一次在他眼前這么哭法……
莫不是被嚇著了……
王嫵抬起頭,就看到趙云一臉快被嚇死了的表情。就在這時候,官驛后面的民宅里一陣騷亂,像是有被火勢嚇得逃出去的百姓發現了官驛兵士的拆房之舉,冒火沖了回來阻攔。
然而只這么一瞬間,趙云也回過神來,回想起王嫵方才的哭聲,似乎不像是受了重傷,中氣不足的樣子。再凝神看王嫵,只見她好端端地站在那里,左側腰下,一直到腿彎處雖是一大片血痕,而她卻是穩穩地站著,渾似不覺。
“你……沒受傷?”
聽 到趙云小心翼翼地問出這句話,王嫵縱然明白過來了他這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從何而來,但見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毫不遮掩地來回打量,自胸前到腰側,再到腿上, 卻還是一下子紅了臉,撇了撇嘴:“誰說我沒受傷了!”右手掌心向上伸到他面前,“都疼死了!這傷口深,多半還要留疤……哎……”
半是撒嬌半是抱怨的話還沒說完,王嫵被趙云一把扯到懷里,力氣之大,好像要將她揉進自己的身體里。
趙 云的頭抵在她的頸后,耳邊只聽到他重重地舒了口氣:“是我大意了……”頸后微癢,王嫵縮了縮肩,低聲將公孫恭的事說給他聽:“這個……我那一刀出手時也沒 看,估計……位置不大好……但公孫恭現在還不能死,我讓人把他送回去了,養不養得好再論,只活著一口氣也能叫公孫康不安心,遼東就能繼續亂著……”
趙云“嗯”了一聲,聲音有點悶。
公孫康率眾趕過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么一個場景。
而五十精兵張弓列刀,正驅著他遼東官驛的兵士拆屋阻火,旁邊還有一眾百姓哭喊求告。
公孫康差點直接從馬上滑了下來。
趙云緩緩將王嫵放開,替她理了理鬢側的亂發,輕輕笑了一笑,牽起了她沒受傷的左手,轉身向公孫康迎了上去。
王嫵雖沒見過公孫康,但見他衣著華貴,頭戴玉冠,一身酒氣,眉宇之間雖不像公孫恭那般俱是戾色,臉頰的輪廓卻是很有幾分相似,再加上這陣仗,便立刻猜到了來人的身份。
她 先是微微一愣,隨即也明了了趙云的意思。既然她藏著身份還能被公孫恭發現,那公孫康那里怕也未必能瞞得了多久。更何況,經此一事,怕是趙云再不會單獨留她 一人在遼東境內的任何地方,同進同出,也遲早被人看出端倪來。與其躲在暗處兵來將擋,不如趁此一并說個清楚,走到明處來,看誰能動她!誰敢動她!
也好。
王嫵突然想到了自己似乎和這公孫康還有另外一番“淵源”,再看一看趙云,她抿了抿唇,對他這番舉動的意圖似乎更明了了一些。
王嫵縱然著短褐,但此時披風狐裘都被風吹得呼呼作響,底下那獨屬于女子的窈窕身姿自然是無從遮掩。公孫康一眼就看出了眼前這個“親衛”,本就是個女子!
而王嫵笑吟吟的目光向公孫康的方向淡淡一掃,卻驟然一凝:“諸葛亮呢?”
照 理說,諸葛亮為使,就如同趙云和公孫康兩人之間的橋梁一般。王嫵在官驛他自然知道,那官驛起火,連公孫康都追著趙云一同前后腳地趕了過來,諸葛亮又豈有不 一起過來看一看的道理?若是兩人因此起了什么間隙,他還能從中周旋調解,為雙方尋臺階,不正是為使之人肩負之任么?
王嫵這么一說,趙云也突然想起來了。郡府酒宴,他本來還和諸葛亮對面而坐,可諸葛亮途中告罪離席更衣,直到他聽到號角聲后出來,都不曾再回席上。
王嫵心中隱隱有種不安,她的身份被泄露,官驛起火,此時又不見了諸葛亮,這一切看似全不相干的事,幾乎同時發生,若說是純屬巧合,她絕不會相信,但若說其中有什么聯系,她卻是始終都想不出來。
若是諸葛亮將她的身份露給公孫恭知道,卻又是為了什么?公孫恭以她為質,逼趙云與公孫康反目,和諸葛亮又能有什么關系?這兩兄弟最終誰勝誰負,別說是諸葛亮,就連王嫵都不怎么關心。說是趙云領軍為公孫康作勢,目的卻是為了趁隙駐兵遼東,慢慢蠶食而已。
這個問題,一直困擾了王嫵整整三天。
這 三天里,盡管公孫康對王嫵的身份好奇得要命,能讓趙云留了一半親衛護在官驛的女子,還能指揮得動這些親衛,甚至自官驛著火之后,趙云就時時片刻不離地將她 呆在身邊的女子,顯然身份定不簡單。但他一面要派人找尋諸葛亮的下落,一面又要打探自己那個“突然失蹤”,不知又有何圖謀的兄弟,還要安置被拆掉屋宅的百 姓,簡直是忙得足不點地,根本就騰不出手來去查探王嫵的底細。
公孫康這邊還全無頭緒,而趙云卻是接到了一連串足以令人震驚的消息。
遼東只是一郡,地界并不大,當晚官驛的火勢太大,早就驚動了駐守城外的黑山軍。而就在黑山軍拔營,準備進城為援接應時,不知怎的,卻被駐守幽州的嚴綱察覺了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