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塢堡的后堂內,公孫瓚麾下眾將,包括陳匡,趙云,一同靜立思策。
公孫瓚捏著曹操寫以書信的絹帛來回踱步,額間的青筋猛跳,刀削般的薄唇抿出一條堅毅銳利的線條。
袁紹不動衡水,轉攻青州也就罷了,還有一個曹操,明許姻好,暗里兵鋒卻直指青州。公孫瓚顧忌他手里那三十萬降兵,不敢再像年前放手和袁紹一戰,唯恐令曹操得了機會,乘虛而入。
公孫瓚驍勇悍烈,疆場馳騁,猶如雄獅猛虎,他的心里只有勝負生死,一戰無退。而這亂世之中微妙的人心,勢力與勢力之間的連橫合縱,他雖也不是全無概念,卻無心細究,也最為頭痛。
若非如此,前番袁紹書信與他合謀冀州一事,也不會叫袁紹占盡先機,若非趙云孤膽破鐵盾弩陣,只怕仍然難以挽回劣勢。
其實,公孫瓚雖置青州刺史,但青州卻遠不在他手中。除了平原相劉備以外,青州境內最大的郡國北海國相孔融,兵力不盛,卻聲名極高,若有犯者,怕是會失了天下士族的投靠之心,也正因為此,陳匡一直竭力反對公孫瓚和田楷強攻北海。而現在,袁紹主動破平原,逼北海,顯然是為公孫瓚擋了這惡名,想來曹操也正是看到這一點,才緊跟著出兵,又占名,又占利。
一眾人在堂內計議許久,最后由陳匡定計,佯許其請。由公孫瓚親自帶兵,再臨衡水信都城下,和曹操南北呼應,共奪冀州。
而在吸引袁紹和曹操注意的同時,由趙云帶五千騎兵,帶少量干糧,日夜兼程,以最快的速度趕赴青州,和公孫瓚一明一暗,趁隙攪亂青州局勢,從中取利。
從薊縣到青州,千里奔襲,孤軍深入,又要面對袁紹和曹操兩撥數量幾倍于己的兵力,若公孫瓚不能及時將目前數萬對峙于青州的袁曹主力吸引過去,亦或是行蹤提前被探哨所獲,五千人,根本就是九死一生。
計定,眾人各司其職,各回營寨召集兵馬,調度糧草,準備北行,再戰冀州。
“先生慢走。”趙云在門口截住了一同退出后堂的陳匡,素來平和的神色難得地有些不安,又有幾分擔憂。
“怎么,這回戰局兇險,怕了么?”陳匡明知他想問什么,卻仍是故作不知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語帶戲謔,似笑非笑。
“先生玩笑了,”趙云很給面子地勉強一笑,猶豫再三,終于將心里壓了許久的問題問出了口,“主公決定和曹軍定盟,那……那件婚事……也算是……準了?”
語氣遲疑,一絲幾不可變的黯然從他眉宇間掠過。
“哈哈……”陳匡突然放聲大笑,嚇了趙云一跳,“子龍啊子龍,總算……”
陳匡的目光湛然,練達仿佛洞悉萬事。趙云覺得自己臉上有些發熱,面對千軍萬馬尚且不懼的年輕將軍此刻卻仿佛心跳和呼吸都被他那上揚的語調生生吊在半空,不上不下。
而陳匡卻語氣一轉,將“總算”后的那半句話咽了下去,轉而又在趙云肩上拍了一拍,卻沒有直接回答他。
“青州乃臨海跨河,接南北之地。若能屈一人而使曹軍退步,讓主公得青州之地,主公絕無推拒之理。即使阿嫵是主公的女兒也一樣。更何況,曹操求姻,主公若是不許,又憑什么取信曹操,兩家結盟!”
記得王嫵從云姜口中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她只淡淡蹙了眉,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若是能一門親就能定盟,這天下還哪里用得到刀槍兵馬?兒郎爭勝天下,自憑疆場豪情,弓馬技藝,又與我一個小女子何干?”
兒郎爭勝,又為何要牽累女子的裙帶?
趙云熱血翻涌,天際烈火似的云霞好似被王嫵這一句話,引得一路燒到了他心里。
但是之后,王嫵送走云姜,跟趙云一同走回去,卻再也沒有提過這事。既沒有托趙云打聽詳情,也沒有再找程昱探問虛實,甚至在見到公孫瓚報平安時,她都眉眼不動,仿佛全然不知有這么一回事的存在,仿佛她說了和她沒有關系,就真的和她全無關系一般。
但一年多的相處,趙云深知王嫵的性子看似什么都渾不在意,卻是個心里極能藏事的人。她雖只淡淡一蹙眉就立刻笑得猶如清風明月,怕是心里早就有了主意。
她當初能為了逃婚遼東離家,這回的結姻要是真定下來,怕是她還要再逃一次。更何況,觀今日公孫瓚之言,他對曹操也有戒心防備,兩家這場結盟也不知能維系多久。若是王嫵嫁了過去,兩家再翻臉……
可是這一回,公孫瓚有了前車之鑒,王嫵就算要逃,只怕沒那么容易脫身。加上磐水一戰后,公孫瓚威名大振,王嫵若是離開了幽州,兇險只會更甚從前!
見趙云凝目沉吟不語,陳匡話鋒一轉:“當然,這也是主公想要和曹操共分青州的下策而已!若是子龍此行,能于袁曹兩軍前,將青州收入囊中……阿嫵再嫁曹氏子,也就沒什么意義了。借用阿嫵一句話——虎女焉能嫁犬子。”
袁曹相爭之地,趙云只有五千人馬,能牽制袁曹軍力已是不易。而陳匡所想,竟是要憑這五千人馬直取青州!
這簡直就是不可能的事。
而趙云的眸色卻漸漸發亮,戰意仿若一把熾熱灼人的烈焰,燦亮濃烈,在他眼里驟然綻放。
公孫瓚一年前回幽州養傷之際,已做好來年再戰的準備。這一年里,儲備軍糧,操練兵馬,無一日停歇。此時一令既出,糧草兵馬準備得極快,只三五日,頭先一批千余糧車輜重已齊集于通向塢堡的驛道上。
其速度之快,令身為使臣的程昱也不由咂舌色變。
第七日上,公孫瓚親率大軍兩萬,白馬義從三千,列陣騎兵三千,兵鋒南指,再往信都城下。
所有人的視線,都被那幾乎遮蔽天空的旌旗吸引過去,列陣而行的兵馬,如一座座移動的山,移動的城,馬蹄鏗鏘,步履生風,煙塵搖起。金甲相擊,兵戈如林,氣勢如虹。
沒有人注意到,在那越來越濃,嗆得人幾乎睜不開眼的煙塵下,另有五千白馬騎士,用軟布包了馬蹄,束起馬嘴,消失在塢堡后那片山林西側的一條小路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