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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吭聲,把飯碗還給了六弟讓他吃飽喝足。期間我還在想,若是六弟忽然提起他舅舅,我該如何回答。然而六弟至始至終沒再說話,低頭顧著扒飯,就著眼淚鼻涕一起往里咽,看得我糟心得慌。
我知道他心里委屈,不是因為要悄默聲地“嫁”到祁國,更多的是母后對他的不理解。六弟本就無心于皇位,母后卻把他往眾叛親離的路上推,也不顧他究竟是不是真的開心。母后望子成龍,倒無過錯。然而這朝廷就是個爛攤子,我是被趕鴨子上架的那只鴨子,母后非讓她的乖兒跟我爭這個烤鴨架,真不知她圖了個什么。
我把純熙公主單獨叫到了屋外,拱手致歉后小聲說道:“公主殿下。老六吧,是個好孩子,也知道疼媳婦。就是他打小在母后身邊長大,經歷得少,腦子有時候轉不過彎來。你多擔待著點。公主殿下遠道而來,本王招待不周,還讓您看了些荒唐事,著實慚愧。”
純熙公主微微回禮,笑容溫和:“殿下。我知道瑾王他有點發傻,但是我求的就是這樣的人。純熙也是在皇室里長大的,見多了腌臜事兒,只想求一純粹人共度一生,免得日夜猜忌,傷心費神。”
兩天后,六弟悄無聲息地離了國。跟我當年離國當質子時的場景如出一轍,不過好在他是娶媳婦不是去受氣的。我與四哥送了他,給他備了些的土特產留作路上吃。我本想真如之前所說的那般,給他劃封地跟人馬。然而六弟推辭不要,還戲謔道:“哥,你不能賠了弟弟又折兵啊!祁國白得一個駙馬,能好意思要咱的錢嗎?”
純熙公主嬌嗔一聲,擰著他的耳朵上了轎子。宮車駛出宮門的一剎那,我到底忍不住哭了出來,像當年六弟送我時一樣。只不過這次沒有父皇敲我栗子,只有四哥在旁邊攬著我勸慰了半天。
六弟走后,我平復了許久才重拾處理朝政的心情。翌日,陸久安給我倒了杯清茶后咬耳朵道:“殿下。丞相大人今早又在殿外頭跪著了。宮里議論紛紛,說您是想徹底推翻前朝廷,才持續打壓前朝重臣。丞相大人受的是無妄之災...您看這事兒?”
“跪吧。數著時辰。超過一個時辰就把他綁了扔回府。”我沒抬頭,繼續往折子上寫著朱批。
這樣也好。我接下來也做的事,不得不先把他給摘出來,免得他再受牽連。有了大理寺卿跟徐長治的前車之鑒,我算是懂了一個道理。那就是,我這攝政王雖然當得稀里糊涂的,但好歹也是個“王”,并且是這部劇的主角。而他們這群當臣子,當配角的,一個不小心就被人給殺了。鐘伯琛就算是有通天的本領,也架不住老馬失蹄。不如本王自己去唱這出獨角戲。
接下來的一個月里,鐘伯琛依舊風雨無阻地每天跪一個時辰,直到被人打包回府。一來二去,朝中不知實情的吃瓜群眾們開始為他喊起了冤。吏部尚書甚至悄悄上了折子,旁敲側擊地問我是不是想拿丞相開刀。我故弄玄虛地回道:“關汝屁事?”
吏部尚書悄咪咪地跑去找他的義子蘇澈,讓蘇澈替鐘伯琛說說好話。蘇澈這位剛到戶部就任的大紅人也不含糊,提著小酒和包子,趕在飯點上沖進了嘉明殿,并成功地獲得碗筷一雙,跟我一起吃了頓晚膳,問我能不能先別卸磨殺驢,起碼把磨給轉得差不多了再殺驢。
我回他,驢殺不殺是我自己的事兒,就算殺了賣驢肉火燒也跟他這賣包子的沒半毛錢關系。吃飽了趕緊滾蛋,想辦法賺銀子去。
我就這么憋著一個多月不私會鐘伯琛,導致他每次上早朝都翹著腳看我,眼里飽含心酸,就差淚滿襟了。我知道他快熬不住了,不過不單單他熬不住,還有某些人也坐不住板凳了。
定國公入獄后,我命人大張旗鼓地抄了定國公府,從里頭搜出十幾車金銀財寶,繞著城街轉了一圈。老百姓們的吐沫星子快把定國公給埋進去了,所以他這大牢算是得蹲到地老天荒。我不打算殺他,就這么關著,關到他壽寢正終算玩球。
然而定國公“一心為公”,以身作則地給朝廷省了筆開銷。在定國公入獄后的第四十天晚上,他毅然決然地猝死在了牢中。太醫驗過后表明他應當死于心梗。算是個正常死亡。
母后聽聞后,一哭二鬧三上吊地要求見我。我的狗腿大隊長負傷在床,上官太醫跟個門神似的守在他屋門口,拒絕他出屋。我也不好去打擾他倆,只得帶了備用狗腿子——陸久安同志前去直面風暴。陸久安特意揣了塊磚頭在懷里,表示看情況不對照頭招呼。我則縮在他那肉盾一樣的身體后邊,心里倒也踏實了幾分。若是母后撇茶杯撇茶壺什么的,陸久安能幫我擋上幾下。
但是母后明顯沒那個戰斗力了。幾日不見,母后忽然雙鬢皆白,頭上多了些許的皺紋,整個人似是蒼老了十多歲。見到我以后,母后雙目呆滯,就問了兩個問題。一是能不能去給她哥哥吊唁;二是六弟是不是已經去祁國了。
我回得很干脆:“可以。是的。”
接著母后便直愣愣地瞅著地板發呆,我無奈搖頭,轉身離開。剛要踏出殿門,母后突然微弱地說了句:“岑越。早知今日,我當初就不該養你。”
這話我聽了不下十遍了。只是我一直以來沒有放在心上。然而此時此刻,我忽然感到莫名的悲涼,替她,也替自己。于是我轉身說道:“母后。你以為我愿意讓你養我嗎?這宮里,任哪位太妃養我,都比讓你養我要強一百倍;你以為我愿意讓父皇舍了皇姐的命,換取自己獨活嗎?我當時只是個襁褓之嬰,我沒得選擇。”
我走出慈康宮,吱嘎吱嘎的搖椅聲慢慢地緩了下來。我想,我們之間的恩怨,終歸該結束了。刨去那本就不存在的母子情,她的身份只是我父皇的發妻,我的一位長輩。我終于可以心安理得地跟她老死不相往來。她給了我一口飯吃讓我長大,那我就好吃好喝伺候著給她養老;她說我欠她女兒一條命,那我便饒了她的命。
至此我們兩訖,互不相欠,兩不相干。
回嘉明殿的路上,我隱約瞥見殿門外鐘伯琛又在孤零零地跪著。旁邊有拿著沙漏給他計時的太監,還有個拿著繩子等著捆人的侍衛。他似是有所感,抬頭往我這個方向看了一眼。我匆匆收回視線,徑直回了嘉明殿。
回去后沒多久,宮人來報,說滇親王,培國公等先帝御封的親王、國公們組了個旅游團一齊來了鴻濛城。據密報稱,他們是為牢里頭那幾個涉及“大理寺卿滅門案”的罪臣們來的。當然,也有來替定國公喊冤的。
我終于等到這群老狐貍出洞了。我命御膳房備好酒菜,在長寧宮里大擺宴席,并穿著一新,攜禮樂官與侍衛們,守在宮門口靜候他們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