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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看他,盯著地面小聲回道:“本王得回去了,還有折子沒看呢,不叨擾丞相大人了。”
鐘伯琛愣了一下,見我跟條泥鰍似的一蹲身子鉆出了他的雙臂,慌忙把我攔腰撈了起來,連扛帶夾地送回了屋。
我抱著膀子渾身僵直,也不知該說些什么,生怕他下一秒把我往地上一扔,斥責我任性。誰知鐘伯琛一路把我放回了榻上,將被子一層層包在我身上,然后跪在地上抱著我的腰一遍遍說:“小五,對不起...”
我在他的聲音里聽見了一絲哭腔,頓時六神無主地摸著他腦袋給他順毛:“不,是我錯了。我不該給你們添麻煩,不應當這么任性。我保證以后勤政好學,做事三思而后行,你...可不可以別討厭我?”
鐘伯琛也不抬頭,就這么勒著我的腰,把腦袋埋在我肚子上。我屁股疼,有點坐不住,只能趕緊再多解釋一下:“我不是故意給你們添麻煩,我也知道江山社稷的重要。所以我想把你換回來。我是這么想的,你這么厲害的人,活著才有大用處。如果你死了...”
我想說你這位全朝人民的希望,若是死了,得哭暈一半百姓。然而我心里有火,表皮受風,大腦跟變了質的豆腐似的稀里光湯,一不小心說順了嘴:“如果你死了,我覺得我活不下去。”
”殿下若是死了,微臣也活不下去。”鐘伯琛終于悶悶地出了聲,說完開始努力深呼吸,好像是在平復情緒。
我搖搖頭,揉著他的后腦勺繼續說了下去:“不一樣的。我說我活不下去,是真的想跟情侶一樣,為你殉情;你說你活不下去,更偏向于殉國。”
鐘伯琛的耳朵動了動,好像在仔細聽我說話。我咬咬牙,把心里憋了許久的話全部倒了出來:“我不似你,胸襟那么寬廣。說來可笑,自從咱倆真正在一塊了以后,我總盼著你我能跟尋常人家的夫妻一樣,時時刻刻,分分鐘鐘地在一起。白頭偕老,榮辱與共。然而你始終記得,我是你的“殿下”,你是我的“臣”。我在你面前顧影慚形,只能把這小心思藏得緊緊的,生怕被你發現了,從此疏離我。”
“我這輩子,加上上輩子,下輩子,從來沒遇到像你這般的人,讓我恨不得捧在手里寵著,又怕你是那水中月,握得越緊,散得越快。我心生惶恐,左右徘徊,拿不清輕重,只能想著順其自然,隨遇而安。可惜我又貪得無厭,總覺得這世上的人都注定是成雙入對,而你我也算般配,我好像可以真正地擁有你。拋開我這親王的蟒袍,扔掉你那丞相的官銜,縱情一晌貪歡。從此你我兩顆心貼得緊緊的,哪怕軀殼成了灰,忘川碧落同去同歸。”
我說不下去了。我畢竟是個大男人,能矯情這么久算是我的極限。我伸手捏了捏鐘伯琛的耳朵,發現他的皮膚有些發燙。我連忙把手伸進了他的脖領子里頭,探探他是不是發燒了。誰知鐘伯琛突然打了個激靈,猛地一抬頭對視上了我的眼睛。我愕然發覺他哭了,跟那次醉酒時一樣,沒有聲音,就這么干淌眼淚。
我的心臟嘎巴就抽了。我這同一套靈魂活了兩輩子,本就有點過保質期,見到鐘老哥這副天見猶憐的神情,隱隱有了四分五裂的兆頭。我覺得我算是完了,把丞相大人給氣哭兩回了,我快要被紅牌出局了吧?
我帶著一腦門的冷汗,咧嘴傻笑試圖裝成老年癡呆,以此蒙混過關。然而鐘伯琛突然起身,抱著我的頭,一下子親了上來。他的動作很是莽撞,差點撞歪了我的鼻子。我的嘴唇被啃得發麻,順勢躺了下去。他跟瘋了似的親夠了我的嘴又去親我的臉,仿佛摟著顆大號糖球一樣愛不釋手。鐘伯琛最后在我額頭上使勁兒蓋了個章,打嗓子眼里顫顫巍巍地擠出來一句:
“若不是你這身該死的蟒袍...我才不要當什么勞什子丞相。”
我怔住,疑心自己聽錯了,慌忙伸手掏了掏耳朵。哪曾想鐘老哥下句話更嚇人了:“當年,義父死后,我本想去流浪,或者躲到深山里種地。管他誰是皇帝,國家敗沒敗,一切聽天由命。因為我...也沒有什么值得牽掛的人了。”
我咽了口吐沫,驢唇不對馬嘴地訕笑道:“那多屈才...”
“我入官途只是混口飯吃。”鐘伯琛貼著我的側臉,喘息聲撩撥著我脆弱的神經:“然而官場水深,所有人都處心積慮地往上爬。當年我年紀輕,口直心快,惹得同僚不悅。人人欺辱我,打壓我。我對這朝廷大失所望,傾訴無門,只能天天寫些酸詩,去酒樓買醉。”
原來你也曾單純過嗎?我摟著鐘伯琛,拍著他后背哄著:“都過去了。終究是熬出來了。”
“你是我的盼頭。”鐘伯琛又親了親我的面頰:“自從對你一見鐘情。我開始一門心思希望離你近些。我從翰林院拼到了吏部,使出渾身解數鉆破腦袋往上擠。我收羅著所有有關你的訊息,瘋魔般地想更了解你一些。然而我連一句話都沒同你講上,你就被送走當質子了。那時,我可恨死先帝爺了。我又盯上了禮部尚書的位置,想著以后能借著出使晟宣國的機會,去看看你。我的不擇手段讓一些人感到害怕,他們便悄悄跟先帝上了折子,說我意圖不軌。先帝深夜召我密談,問我為何這般。我覺得橫豎都要死了,干脆就說了實話...”
我正對鐘伯琛的這份可歌可泣的官途簡歷而感慨,一聽他賣起了關子,慌忙揪著他的耳朵讓他趕緊往下說。鐘伯琛似是有些不好意思,抬頭抿嘴一笑,帶了三分稚氣:“我說我癡心于你。除你之外,其余人皆是草芥。踩了便踩了。”
天老爺啊!你這不是把我老爹也給罵進去了嗎!我揉著他的大腦袋瓜子,心驚膽戰地問道:“我爹沒一刀砍死你?你可真是命大。老爹他說什么了?”
“先帝先是問我是不是認錯人了。”鐘老哥給了我一個讓我毫不意外的回答,緊接著又補了句讓我大跌眼鏡的話:“我說沒有。他便道——那你想辦法把現任丞相擠下去吧...”
我那剛補好的三觀再次灰飛煙滅。沉默了許久后,我把他打身上攆了下去,側身揉著屁股認真地說道:“我覺得。咱爹同意了這門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