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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想不到,鐘大丞相居然能想到這么多。我托著腮幫子毫不避諱地沖著他投去星光眼。鐘伯琛卻無動于衷,跟罩了個玻璃罩子似的把我這秋波給擋了出去。
"另外,侯爺,其實沒有他們想象中那么好當。"鐘伯琛微微一笑,眼中忽然冒出一道精光,把他那黑到發亮的心給呈了出來:"既然成了侯。那便是朝廷的人。殿下可以讓他們過把封侯的癮,但也必須盡了當侯爺的本分才行。家中多少資產,從何而來,必須上報朝廷;國庫虧空,國家有難,爾等不拿出點誠意來...呵..."
他這一聲冷笑惹得我頭皮發麻。我連忙給大丞相端了杯茶水親自送了過去。鐘伯琛正在那兒掐著手指頭沉思,也不知是想算計誰。我這茶杯端到了他手邊,他也沒反應過來,很是自然地接了過去。然后一抬頭,冷不丁與我四目相對了片刻后,忽然一哆嗦,將那碗茶撒了一身。
我慌了。這可是剛倒的熱茶,他的衣服也不算厚實,這么一燙怕是里頭的皮肉要遭了殃。我想都沒想,跪下就那袖子趕緊給他擦,然后扯起他的衣服使勁兒吹風。
"怎這么不小心?"我嗔怪。讓他解開衣服看看,若是傷的重了,立刻把上官夏從被窩里揪出來給開點燙傷膏。
然而鐘大丞相卻謝絕了我的好意,起身就要告辭。我心中復雜,待他重新將披風系好時,突然憤憤然地脫口而出道:"我還沒問完話呢!"
于是鐘伯琛停下了手中動作,微微俯身而立,以示謙恭。我看著他這順從的模樣突然火大,一口怒氣別再胸腔咽不下氣,吐不出來。我詫異,難不成我跟母后一樣,是個喜怒無常之人?不應當啊,我一向以老好人自居,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怎么面對著鐘伯琛的時候,我的情緒浮動一天比一天大了?
為了不繼續失態下去,我一揮手讓他滾蛋。鐘伯琛毫不猶豫地告退了。等他徹底離去后,我看向茶幾上那個小小的酒壇子,又悵望向閃爍跳動的燭火,心里空落落的,什么都看不下去了。
沉沉更鼓急,漸漸人生絕。屋子里雖然點了炭火卻還是冷寂到讓我坐立不安。說真的,我可討厭死鐘伯琛這世外高人的模樣了。一天天神神叨叨的,散發著'生人莫近'的氣息。最可恨的是,送我玉佩的是你,向我暗示的是你,撩我的是你,冷落我的又是你!我做錯什么了讓你這家伙忽冷忽熱的成了個變頻空調。你想當你的鐘神仙就好好當,何必動了凡心來惹我。惹了還不把話給說清楚,太渣了!
然而我卻還是止不住暗搓搓地把那小酒壇子給抱了起來,打開蓋嗅了嗅。一股濃郁的酒香瞬間彌漫在整個屋子中。我拿手指頭戳了點,然后舔了舔,覺得這酒清清涼涼,又甜津津的,比我在小賣鋪里花了兩塊五喝到升天的假酒可強多了。我連忙倒了一杯一飲而盡,隨著這口清酒順著我嗓子眼到了胃,我心頭的濁氣呼嚕一下消散了。
我笑罵自己怎跟個林黛玉似的,天天傷感到直脫發。人家黛玉是深閨大小姐,有的是閑工夫玩'葬花';我可是攝政王,我若是把心思全花在這些個事兒上了,該埋的就是國家了。
罷了,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多情自古空余恨,好夢由來最易醒。我當過一世的'情癡',結果死得跟盤白斬雞似的七零八落的。所以說,談戀愛這玩意費時間還費命,順其自然吧。
我又倒了一杯酒,沒喝,放在書案上聞個味,又喚來陸久安把這壇子好酒封存起來。窗外明月星稀,樹影朧朧應在地上。今夜好像什么都沒發生過,好在有這淡淡的酒香提醒我,他確實來過。
我沉下心思坐在書案旁,用我那不太靈活的雙手翻著折子。朱批是夠嗆能寫出來了,好在陸久安這個心靈手巧的小胖子給我刻了個帶著名字的章,我蓋蓋章也累不著胳膊。
我批了一宿的折子。天蒙蒙亮時才思緒萬千地放下了印章。西北軍的暴/動讓不少老臣憂心忡忡。兵部尚書建議我重整編制,分散兵權,不能一家獨大。字里行間所影射的不單單有劉將軍,還有魏叔。我本想一笑置之,另一道折子又闖入了我的眼中。
折子是吏部尚書寫的。吏部尚書全篇沒怎么交代事兒,只是在講一個道理:
"倘若官員的威望超過了君主,朝廷很難一心。"
我頓覺得這官場水深。兵部尚書和吏部尚書并非在拆魏將軍的臺,而是我這攝政王著實沒什么存在感。然而治國之難在于知賢而不在自賢,我終歸是這國家的一個過客。百年之后塵歸塵土歸土,能留下些福澤佑民的建樹便算是沒白活,何必在意悠悠眾口。我之所以拒絕了稱帝,不過就是因為有自知之明罷了。適合當皇帝的那位跑到南邊去了,他一日沒稱帝,我便還當我的攝政王。我們哥倆隔河相望,等大哥玩累了,想回家了,我起碼還能拿出點誠意來迎接他。
可是,魏云朗偏偏也給我遞了份折子。他自請去看城門,不當他的校尉了。他說魏家掌這么些個兵權,樹大招風,被一百雙眼睛盯著,他前線上的老父親做起事兒來只能畏手畏腳。與其等著被群臣們彈劾,他這當后輩的不如主動把兵權交出來,避其鋒芒。
我陷入了兩難。我沒當過官,更沒管過人。我只知道是人才就要重用,說的對的再難聽也要往耳朵里灌。這中庸之道我從來就沒研究過,如今趕鴨子上架地讓我兩頭不得罪,太難了。
于是我縮在椅子上想對策。直到陸久安問我還要不要上早朝,我哈氣連天地點點頭,暫且抖擻精神去往了華光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