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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可怕的事暫時沒有發生。他們在談話,可皮貴聽不太懂,好像都是書本上的東西,這世界究竟是怎么回事啦,人死后有沒有靈魂啦,等等。皮貴聽得心煩,無端地覺得那男人和小雪談這些,好像在施展一種詭計似的。
突然,小雪站了起來,向樓下走去,皮貴判斷她是去衛生間。他的心猛地跳動起來,猶豫了一下,坐在那里穩了穩神,然后也起身拎起包向樓下走去。下樓后沒看見小雪,但他主意已定,便迅速向餐館老板付了賬。這時小雪已從衛生間出來了,她的臉色有些發白,是不是進衛生間嘔吐了?皮貴迎上一步叫道:“小雪!”小雪怔住了:“你,你是誰?”皮貴立即說:“我是皮貴啊。”頓了一下,他又補充道,“我是你的同學,皮貴呀,臭皮蛋,想起來了吧?!毙⊙┬α?,她已完全記起了這個高中只讀了一年書的同學。“皮蛋你好?!彼f。她依稀記得,這是迄今為止第一次和皮蛋說話。這時,從樓上傳來了那個男人喊叫小雪的聲音。
皮貴伸手拉住小雪,在她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已把她拉到了餐館門外。皮貴急促地問:“和你一起的是什么人?”小雪說:“在寺廟里認識的游客。”皮貴說:“我找你好幾天了,有人在設圈套害你,我有證據。你快跟我走!”
這時,餐館里的木樓梯“咚咚”地響,那男人一邊叫著小雪一邊下樓來了。皮蛋說了聲“快跑”,便拉住小雪的手腕往公路對面跑去。小雪嘴里連聲叫著:“不,不,不……”腳步卻跟著皮貴跑。顯然,這突然發生的事把她搞糊涂了。她已失去了判斷能力,跟著皮貴跑只是出于一種避險的本能。
那男人已沖出了餐館,對著黑暗的公路叫道:“站住!”小雪聽出那聲音很兇惡。
那男人正要沖過公路來,一輛下山的汽車暫時擋住了他。皮貴對小雪說:“快跟我來!”他領著小雪一口氣從醫院的側門跑了進去,轉眼之間,他們已經來到了太平間的小院里。
皮貴和小雪喘著氣,小雪說:“這是怎么回事?”話剛出口,就聽見叫著小雪的聲音已經進到醫院里來了,一男一女兩個聲音,此起彼伏,有一種不找到小雪決不罷休的感覺。
這時,謝老頭從小屋里出來了,看見皮貴和小雪,十分驚訝地“啊”了一聲。皮貴連忙說:“這是我的老同學,沒有車回城了,我們在這兒等殯儀館的車?!?
小雪聽見皮貴這話,頭腦里“嗡”的一聲炸開了。她抓住皮貴叫道:“這是什么地方?什么地方?什么殯儀館的車?”
皮貴趕緊低聲說道:“小聲點,那些害你的人正在外面找你呢,等你安全了,我慢慢給你講全部情況。”
小雪頭腦里一片混亂,她用手捂著臉,低聲地抽泣起來。
半小時后,皮貴和小雪已經坐上了一輛深灰色的汽車,駕駛室是雙排座位,后面是密封的廂體,任何人在路上一看見這車,都知道是殯儀館專用的。
汽車出了醫院側門,小雪在暈眩中看見那輛黑色轎車仍停在餐館門外,胡剛和胡柳站在車邊,好像仍在等著她歸來。
司機陰著臉不說一句話,他握著方向盤,雙眼望著被車燈劈出的路面,車道兩旁的樹像黑色的城墻一樣不斷向后退去。
2
早晨,魏阿姨做好早餐,又打掃了衛生,可小雪一直沒有起床,她便坐在客廳里等著。昨天深夜,小雪突然從靈慧寺回來,面色慘白,說話也打哆嗦,這讓魏阿姨十分震驚。以她的經驗,人如果心中有事,噩夢纏身,去寺廟里住幾天肯定會安靜下來,可沒想到,小雪怎么會變成這樣。問她出了什么事,她一聲不吭,直接就去衛生間沖澡,洗了很久才出來。魏阿姨只好不再問她,而是說:“你舅舅打電話來問過你,聽說你去了靈慧寺散心,他說很好,他讓你注意身體。如果你媽保外就醫出來,你見了她以后,就可以繼續出國讀書了?!?
小雪一聽這話,叫了一聲“媽媽”便哭起來,哭得很慘,像個沒娘的孩子似的,這讓魏阿姨的眼睛也濕了。
小雪叫著“媽媽”哭了好一陣子,然后便進房間睡覺。剛躺下,她又跳了起來,從化妝桌上拿來香水,給自己身上、枕頭上都噴上,然后才重新躺下。一陣陣香氣正在驅散太平間和運尸車的氣息,可是她仍然無法入睡,而且一想到皮貴在死者身上發現的字條,她就害怕得不行。她在心里念道,爸爸,這些人要害我,是你還有什么未了的事要女兒來承擔嗎?想到這里,她的眼淚無聲地淌了下來。
幾個小時前,她暈乎乎地跟著皮貴跑。車剛進城,她便下了那輛駭人的車。皮貴也跟了下來,攔了一輛出租車送她回家。在離市委大院幾十米外的地方他們下了車,皮貴站在路邊對她講述了很多事,從送她菊花,到在死者身上發現字條,再到找小胖娃調查,等等。小雪聽得很感動,也很震驚和害怕??善べF一拍胸脯說:“別怕,有我呢,沒人能動你一根毫毛。”小雪覺得這個老同學的出現完全是一件神奇的事,這個做了入殮師的同學幫助了她,只能證明人生的無常。只是,今后要再像剛才在車上那樣和他坐在一起,她是不敢了。她看見他的手細長而白,心里就總有點排斥與恐懼。不過,出于安全考慮,臨別時她還是將家里的電話給了皮貴?!坝惺露嗦撓怠!彼f。皮貴沒吭聲,他看她的眼光像夢游似的。是的,今晚的事,對小雪來說也仿佛是一場可怕的夢游。
小雪在臨近中午時才起床,魏阿姨對她說:“有個男的,打了兩次電話來找你。我看你在夜里沒睡好,便沒來叫醒你?!毙⊙﹩枺骸澳侨私惺裁矗俊蔽喊⒁陶f:“他說他姓胡?!?
是胡剛。小雪的心里“咯噔”一下。在靈慧寺,他們互相留下了電話號碼,但她沒說出自己的真實身份,隨口說她在復旦念書,現在是回家度暑假。
小雪記得,他們互相留下電話是在上山后的第二天。頭天晚上,她和這對新結識的兄妹在星空下聊天。她發現,胡剛這個高大的男人,對世間萬物有著一顆敏感的心。她很久沒有這樣的聊伴了,他們談時間與空間,談相對論,談諾亞方舟和耶穌的復活,談釋迦牟尼的覺悟和佛教的生死輪回。在這些看似抽象的談話中,小雪好幾次掉下了眼淚。這與她的處境有關,談到生死時空,她的鼻子就一陣陣發酸。
那天晚上,小雪睡得很晚。半夜后下起了雨,她被隔壁房里的響動聲驚醒,嚇得躲在被窩里不敢動彈。不一會兒,她聽見胡剛在外面和另一個男人說話,聲音像吵架。胡剛說:“半夜三更的,你這樣會打擾客人休息的。”對方說:“這房子里漏雨了,我不該管嗎?”小雪打開房門走了出去,看見是胡剛和妙玄和尚在爭執。和尚看見小雪出來,便不再和胡剛爭執,合掌說了聲“阿彌陀佛”便走了。胡剛抱歉地說:“打擾你了。剛才我看見你隔壁的房里亮著燈,房門大開著,便覺得奇怪,過來一看,妙玄和尚正在屋里折騰,沙發搬開了,屋角還放了個鐵桶。他說這里的一只貓總愛在房頂上跑,把瓦挪開了,漏雨。我說這種事你們早該檢查,為什么非要等到半夜下雨了才來做。我看出你身體很虛弱,夜里睡不好覺怎么行?!?
小雪心里一熱,說:“謝謝你了。剛才的響動還真把我給嚇著了。”
第二天,小雪和胡剛、胡柳這對兄妹已宛若好友,互相留下電話也是常理。胡剛說,他很快就要回美國了,因為他執教的大學即將開課。這次他妹妹開車帶他來這里玩,最大的收獲就是認識了小雪。胡剛說這些話的時候,胡柳便走到一邊去了,顯然是給哥哥說話留下空間。小雪說,我也很高興認識你。她差點說出不久后自己也將赴德國繼續讀書等事情,但話到嘴邊還是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