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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捱得令狐沖收聲,施戴子先向張無憚行禮致謝,又趕忙道:“張堂主,大師哥,你們故友重逢,自然歡喜得,我便先下山去了。”
令狐沖這才留心到他面色蠟黃,心下好生歉疚,正想致歉,卻見張無憚摸出一顆藥丸來:“此乃武當派秘制靈藥三寶蠟黃丸,有調理內息之功效,對內功修為大有進益。”
施戴子推辭不過,只得接了,連連道謝,方下山去了。
令狐沖嘆道:“這一見面便累得你舍棄靈藥替我周全,咱們是不是天生不對付?”
張無憚扭頭看向他,笑道:“一顆藥丸值什么,倒是這壺酒,可是大補之物,一滴酒便值千金。你嫌跟我不對付,喝我的酒作甚么,還不快快還回來?”當即一爪抓向酒袋。
令狐沖急忙閃避,卻不論怎么橫移跳躍,他都如影隨形跟上來,心下駭然,這一身輕功著實了得,似比上次相見又精進了許多。
兩人在思過崖上上躥下跳了一陣,令狐沖到后來已是氣喘吁吁了,干脆耍賴不再躲閃,腳下一蹬,直挺著身子站立不動。
張無憚玩得正開心,他輕功較令狐沖強了不止一頭,是以游刃有余,態度不免輕慢了些。冷不丁對方驟然停住了,他一時沒剎住腳,一頭重重栽在對方胸膛上。
兩人同時“唉喲”了一聲,一個罵“你這是鐵打的胸膛嗎”,另一個嚷“你這是銅鑄的腦門不成”,喊完后面面相覷,俱都笑了起來。
令狐沖先是搓揉著作痛的胸口,后又改為捂住笑痛的肚子,折騰了半天才爬起來,渾身酸痛,卻只覺笑得酣暢淋漓,一掃心中積郁,目光灼灼地看著他,忍不住脫口道:“若能時時這般同你玩樂,便是神仙的日子也不換!”
張無憚渾沒在意,取笑道:“想得倒美,神仙拿自己的日子跟你換這個干什么?你不換還好,若是當真換了,他豈不蝕本了?”
他只當令狐沖在思過崖上悶得緊了,見了個老相識才這般興高采烈,看他眉宇間不復初見時的郁郁,才問道:“在山下時,寧女俠同我說,你近來怪怪的。”
這話才提了個頭,令狐沖便忍不住嘆了口氣,半晌后才道:“憚弟,你年紀雖小,行走江湖的經驗卻比我豐富,眼界也比我開闊……”
張無憚左手橫搭在右手上比了個“停”的手勢,伸手拎了拎他的臉皮,奇道:“不是歹人偽裝的啊,沖哥你鬼附身了不成,說話這樣酸氣沖天?”
令狐沖苦不堪言,嘆道:“你是不知道,師父嫌我胡作非為,差點把小命填坑里了,這半年來時時上山教導我君子行事,讓我務必謹言慎行,戒掉這一身的浪蕩氣。”
張無憚心頭冷笑,岳不群頻頻上山,還試圖各方位無死角展示自己是個誠誠君子,實在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并非做給令狐沖看的。
只可惜,風老前輩平生最看不上眼的就是“君子”二字,岳不群這番行徑,那實在是媚眼拋給瞎子看了。風清揚要真有偷窺的愛好,瞅瞅令狐沖的同時可能也讓岳不群魔音貫耳了,估摸著心中得煩得透透的。
張無憚心中給岳不群點了根蠟,面上不動聲色笑道:“咱們好兄弟,有什么話沖哥你直說便是,不必拐這些彎彎繞繞的。”頓了一頓,補充道,“若咱們相見時你便是個滿嘴之乎者也的道德君子,我正眼都不想睬你,更別說跟你稱兄道弟、生死相交了。”
令狐沖大喜,拉拉他的手,才道:“那我便直說了——我們五岳劍盟的劍法,在江湖中算是幾流水準?”
“……你也別這么直啊。”張無憚小聲嘟噥了一句,心知困擾令狐沖的果是如此,便道,“五岳劍派的劍法,自然有其獨到之處,放眼整個江湖,也絕對算是上流水準了。只是這劍法,卻不是這么論高低的。”
這句話正說中令狐沖心事,忙追問道:“那是怎么論高低呢?”
“這么舉例吧,單論劍術精妙之處,貴派劍法遠勝過東南二流幫派巨鯨幫的殺鯨劍法,可若是貴派新入門小弟子同巨鯨幫幫主以劍法相搏斗,還不是巨鯨幫更勝一籌?”張無憚道,“便是同一套劍法,使劍人的內力、眼界、對劍法的了解程度不同,都會影響劍法的威力,不可粗暴地一概而論。”
令狐沖稍一猶豫,還是道:“可若是兩人功力相近,一人以華山劍法搏之,另一人卻洞悉華山劍法所有的破綻和破解之法,那便如殺雞屠狗一般,能輕易獲勝了。”
“這個嘛……”張無憚說到這里,冷不丁閉口不言,扭頭看向正期待他答案的令狐沖,似笑非笑道,“沖哥,你這些時日武功停滯不前,原來都是在思考這些亂七八糟的玩意?”
令狐沖禁不住向著自己所居的山洞中看了一眼,再深深看他幾眼,輕聲道:“你隨我來——”
張無憚心頭一動,他本擬得在思過崖上住個十天半月,時時旁敲側擊,才能讓令狐沖領著他入洞一觀,想不到竟然一次就成功了,可見令狐沖對他的信任非比尋常。
他一臉“哎呀都這么熟了賣什么關子沖哥你好調皮”的戲謔笑容,跟著令狐沖走入山洞,卻見最里端石壁殘破不堪,似被重物砸壞了,從破了的半面看進去,只見內里黑黢黢一片,竟是別有洞天。
張無憚一臉凝重道:“怎么里面還有一段山洞?”
“這是我半月前偶然間發現的地界,我原以為是門派機密,只是我師父師娘似乎都不知情,也不知是何人所為。”令狐沖深吸了一口氣,“里面的石壁,有些奇異之處,事關五岳劍派,還望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無第三人知曉。”
令狐沖真心拿他當個知己,心中有疑慮不跟師父說也盡數說給他聽,還領著他入洞。張無憚心中承他的情,當下舉起手來便要立誓,讓令狐沖一把堵住嘴了。
令狐沖忙道:“我絕非不信兄弟,只是事關重大,難免多叮囑一句,兄弟無需如此,倒都怪我婆婆媽媽的了。”
“沖哥,你若不是信重我,如何會明知不妥,還要領著我入內?”張無憚笑道,“咱們倒也有趣,我覺得你信我,你卻在責備自己不夠信我;你覺得我可以信任,我卻信不過自己非要立個誓,這算什么?”
令狐沖哈哈大笑,當下領他走入洞中,卻見一路上零散分布著許多死尸和各異的兵器。他一一避過了,一路走到盡頭,拿火折子點亮松枝,映著洞壁招呼道:“憚弟,你來看!”
洞壁上寫著十六個斗大的字,張無憚念道:“五岳劍派,無恥下流,比武不勝,暗算傷人?”念完后,垂眸不語,好半天才“哦”了一聲,恍然道,“這幾具尸體,怕便是日月教上一代十位長老了。”
令狐沖想不到他還是個明白人,忙問道:“怎么說?”
這些莫說在原著中看到過,在天鷹教那兩年,殷天正也都同他講過,張無憚便將當年十大長老圍攻華山,卻再無音訊之事講了,末了,指著地下骸骨道:“我還當五岳劍派能人輩出,將他們悉數斬于劍下,卻不料是設個圈套,將他們圈進來了。”
令狐沖頗覺臉上火辣,遲疑道:“這么做,實在非英雄所為……”眼神禁不住在“無恥下流”那四個字上掃視一遭。
“你華山的前輩若是個磊落英雄,同那十名長老比武,華山派早就煙消云散了,哪還有你今天的好日子過?”張無憚頗為不以為然道,“叫我說,這十大長老也是蠢,他們才是真正的魔頭,卻叫正派弟子的陰謀詭計給一鍋端了,可見是還魔不到家。”
他說到這里,抬起頭來,對著目瞪口呆的令狐沖道:“這些人連自己的本職工作都沒做好,倒出來砸人家場子,偏生還沒砸成功。不去反省自己愚蠢,倒來一味責怪別人狡詐,也是可笑。”
令狐沖默然半晌,奇道:“你們……天鷹教人士,都是這樣思考問題的嗎?”
張無憚攤手道:“反正我是這么覺得的,聰明人該能在別人的失誤中學知識,這十長老的慘事,就告訴我們,下次同人約戰,千萬別傻到將地點定在對方老巢。”
他這話音剛落,洞口便傳來一個蒼老的男聲:“胡說八道,歪理斜論,哪來的小妖魔,倒跑到我華山清修地界撒野?”
令狐沖聽這聲音陌生至極,平生從未耳聞,聽口氣倒像是華山本門之人,下意識橫過身來,遮住張無憚,拱手道:“小輩無禮,還請前輩見諒。”
一句話說完,卻再無回音,令狐沖茫然四顧,倒聽張無憚樂道:“怎么,還特意擋在我身前,怕那老前輩氣憤之下一劍刺死我不成?”
張無憚早識得那是風清揚的聲音,對方雖有意壓低嗓音,但語調、語速都未曾改變。他將令狐沖撥開,方道:“我同風前輩兩年未見,怎么前輩倒同小輩開起玩笑來了?”
風清揚何等心高氣傲,若是聽得他的話不入耳,最多拂袖而去不再偷聽,絕不會出聲呵斥。
果然風清揚冷冷道:“誰同你開玩笑了,這是指責與呵斥。”
張無憚笑道:“長輩所訓,小輩自當洗耳恭聽,只是這玩笑,指的并非前輩的言語。您想聽什么,晚輩們自當說與您聽,怎生隱在暗處,突然說話嚇我們?”
——隱居無聊了,嚇嚇你們過過干癮哈哈哈一笑就算了,怎么這么壞非要戳穿我?風清揚默然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