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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她臨行之前特意去了客棧,在去那燕山以南之前,她要去見仁語一面,她有一些事情要交代她,但過一切都安排妥善后,她直奔渡頭而去。
第二日清楚,煙波浩渺的滄浪江上,一艘艨艟巨艦順江而下。
這種長達十數丈,高三層的樓船原本只會出現在各國最精銳的水師里面,作為旗艦使用。自從滄浪江沿岸各國十年前簽訂盟約,永罷干戈,這一黃金水路上商貿空前繁榮,幾個財大氣粗的商會趁機買下多艘艨艟巨艦,改作客船使用。
上中下三層客艙可以容納幾百船客,既有一擲千金的達官貴人,也有背井離鄉的販夫走卒,熙熙攘攘,好不熱鬧。
寧芷并沒有心情理會這些。
此刻她正坐在舷窗前,望著岸上向后疾馳而去的蒼翠山巒靜靜出神。
自從離開尚京,先走旱路后走水路,一直顛簸勞頓,總算進入了楚國地界。前方再有一日的船程,就是楚國都城建郢城了。
想到那個人,寧芷心里五味雜陳。多少年了,她還從未離開過那片土地,那即將血雨腥風的尚京……
而與那一抹白衣情愫,好像這江面上彌漫的霧氣,看得見,摸不著,虛虛晃晃,飄飄渺渺,偏又在心底里面無比的真實。
“嗨,你個死叫花子,怎么又跑這里來了?!這是你來的地方嗎?!”艙門外一聲喝罵傳來。
寧芷此次出行前,花離笙、赫連蒼隼、沐成風等人各自送了她不少金銀細軟,雖然他們并不知曉她行程的底細。原本一直低調樸素慣了,不過考慮到路途勞頓,自己又有傷在身,寧芷破天荒地選擇了一等客艙。
這一層的船客非富即貴,確實不應該是乞丐出現的地方。寧芷好奇心頓起,推門出來查看。
只見幾名水手正圍著一個衣衫襤褸的人拳打腳踢。
那人三十歲左右的年紀,萎頓著仰臥在甲板上。細細高高,骨瘦嶙峋,看起來不知道幾天沒吃過飯了。一張臉棱角分明,但是遍布的泥垢遮蓋了他本來的面容。眉骨很高,一對細長的眼睛倒是還有幾分光澤。他一身打扮很是特殊,不像中原人士,藏青色的粗麻布左衽短衫破破爛爛,露出黑黃的皮膚,一條油污不堪的頭帕裹住亂蓬蓬的長發。雖然渾身上下臟兮兮的,但是寧芷還是一眼看出這名男子的衣著同那個叫清靈的小丫頭有著相似的風格。
“不要打了,不要打了。”寧芷上前制止那些水手,“這人是誰?”
水手們看到寧芷,趕忙行禮道:“對不住,小姐,打擾您休息了。這人是個叫花子,老是趁我們不注意,偷偷跑到這層來。您說說看,這里都是老爺太太們安歇的地方,哪里有這種人來的道理,當真討打。”
說著,水手們揮拳又要打,有的還取來了棍棒。
“慢來慢來,先不要打。”寧芷伸手攔住他們,“他一個乞丐又是怎么上得船來的?”
“小姐,您還真問對了。我們也納悶呢?!币粋€水手撓頭道,“小的們記得這人是從上游的桐江浦上船的,那時候他雖然看起來沒啥錢,但也不是這個鬼樣子。誰知道不出三日他就變成了叫花子,想必是跑到下層的黑賭局鬼混,輸光了家底,只能討飯過活了。這等沒出息的,留著他做什么?”
說著,水手們又要打。
“不要動不動就打人嘛。這人也是個苦命人,去后廚給他拿些食物,記在我的賬上?!睂庈谱罱樾木拖襁@滄浪江的江水一樣泛濫。
“小姐您真是菩薩心腸?!彼謧兘豢诜Q贊著。
“我不是討飯的,不是討飯的,不是……”誰知這名男子并不領情。他原本神色萎頓,只能有氣無力地喃喃念叨,突然細長的雙目精光大盛,聲嘶力竭地吼道:“我要見白先生!”
“浪催的,找死??!鬼叫什么?!”水手們勃然大怒,木棍拳腳雨點般落在他的身上,“白先生那么尊貴的人,豈是你能見到的?!”
“都給我住手!”寧芷眼看不能阻止這些水手,干脆上前俯身擋在這名男子身前。
“小姐,您……”一眾水手趕忙住手,一時手足無措。不過還是有幾下棍擊打在寧芷后背上。
那名男子起初只是自說自話,并沒有注意到寧芷的存在。這是寧芷的臉就在他面前近在咫尺的地方,他雙目圓睜著,怔怔呆住一句話說不出來。
不過他眼睛里的精光卻是愈發迸發而出。
“白先生是誰?”寧芷站直了身子,柔聲問這名男子。
“說不得,說不得……”他緩緩搖了搖頭,目光一直不肯離開寧芷的臉,喉頭一突一突地跳動,“這位……小姐,可否幫在下一個忙,大恩大德,沒齒不忘。”
“哦,有什么我可以幫忙的嗎?”
男子伸出又黑又瘦的干枯手掌,探進懷里摸了又摸,良久掏出一個東西。
甲板上頓時明亮了許多,那是一塊鵝卵大小的綠寶石,晶瑩剔透,幽深得好像一汪春水,在陽光下折射出無比瑰麗的華彩。
水手們都長大了嘴巴,實在不明白這人懷揣如此價值連城的異寶,為什么還能混到這樣落魄的模樣。
“幫我……,遞給白先生……”男子仿佛用盡全身氣力在說這幾個字。
“這塊寶石價值不菲啊,為什么如此信得過我,你就不怕我私吞了?”寧芷遲疑著,并沒有接過寶石。
“說不得,說不得……”男子又恢復到有氣無力的樣子。
“好,既然你信得過我,我一定幫你送到?!睂庈菩⌒囊硪淼仉p手捧過綠寶石,“白先生在哪里?”
“天字號船艙丁乙室……”男子說完,緩緩閉上眼睛。
接著,他吃力地翻過身子,匍匐著向下層船艙爬去。寧芷趕忙去攙扶他,誰知他猛地向后伸出右手,堅決地擺了擺。
寧芷只得目送他一點一點爬走。等到接近舷梯口的時候,他突然停住,一字一句地說道:“小姐如果日后有什么棘手的麻煩,就去建郢城東南鄒記小吃鋪,找掌柜劉麻子,說是九溪陰牧野的朋友。”
說罷,這個叫陰牧野的男子消失在舷梯口。問清楚天字號丁乙室的位置,寧芷緊緊握著那塊寶石快步走去。
九溪,莫不是那個傳說中善于用蠱施毒的南夷部族九溪蠻?江湖傳言這個神秘部族出過不少職業殺手,專門殺人于無形,不留絲毫痕跡。
想著,寧芷后背一陣發涼。雖然如此,但她的腳步并沒有遲疑。
其實她這次前來還有一個重要的目的,就是打探那五幅圖的事兒。畢竟一年之約,她一直都是記在心里的,那關乎一個人的姓名。她又怎能忘記。
而尚京那邊,云行歌自有分寸,如今最卻的就是一只軍隊。
她一定要想盡辦法給他帶回去,不然他時刻都有著危險。
天字號丁乙室在上層船艙的后部,那里是整艘船最好的位置,平穩安靜,觀光視野也極佳。門口的甲板上,立著一名中年男子,正在眺望江畔的遠山。
他中等身材,并不高大,但是氣度著實不凡。身上著一件湖藍色細絹長袍,寬袍大袖,衣袂飄飄,一根精致的青玉束帶收住腰身,一看就是南楚貴族的風范。頭上兩側有小巾垂下的輕紗籠冠更是楚國名士的標志性配飾。目似朗星,眼角的魚尾紋顯露出他的年紀,更是為他添上不少成熟男性的韻致。
“我受人所托,前來拜訪丁乙室的白先生。請問他人在何處?!睂庈瓶蜌獾貑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