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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懷孕了。
最開始是嗜睡,渾身乏力,后頭就嚴(yán)重起來,妖力流逝,反胃厭食,謝天地給你請了大夫,才知道你原來是有喜了。
你的腹中有了團(tuán)東西,一半來自于謝天地,一半來自于你自己,它寄生在你的體內(nèi),吸食著你的妖力生長著。
你不討厭它,甚至發(fā)自內(nèi)心的愛著它,謝天地也是。晚上他抱著你睡,手一直摩挲著你的腹部。
盡管那里一片平坦,什么回應(yīng)也沒有。
隨著月份漸大,你也開始吃起懷孕的苦楚。原本白皙的肚皮被里頭的孩子撐了起來,長出了一道道丑陋的斑紋,像是一條條黑色的、扭動的蛇爬上了你的肌膚。你的全身也開始發(fā)脹,就像一塊被蒸熟的饅頭,浮腫的手一按一個坑。
你原本不是在意外貌的人,不,妖。的確,漂亮的人皮是妖怪們追求一生的東西,但對你而言這些都是好不起眼的身外之物,但在懷孕之后,看著銅鏡里自己的腫脹的臉,你頭一次生出了恐懼。
當(dāng)你容顏不復(fù),他還會愛你嗎?
心底的聲音惡劣的大笑,他笑你可憐,笑你癡傻。
你偷來的愛能維持多久呢?他的小師妹還是亭亭玉立的一株蓮,你呢?
這只是你為你的愛情付出的第一個代價,你能付得起之后的代價嗎?
你能嗎?
你開始做起了噩夢,夢里謝天地拉著他的小師妹,看向你的眼神里帶著蝕骨的恨意:“阿陽,我那么信任你。你為什么要這樣對我!”
他質(zhì)問你的面目太過猙獰,一時竟把你嚇住了。你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釋,他也不愿意聽你解釋,拉著他的小師妹就要離開。你很著急的去夠他的手,卻被一道劍氣阻隔開。
他居高臨下的看著你,像是在看一只螻蟻。
“求求您,我腹中還有幼子,求您了,謝道長,求您讓我生下他吧!”
剖開妖腹的感覺痛徹肌骨,被奪取妖丹的怨恨幾欲沖天。枉你活了千載,竟被這情之一字銷骨剔魂。合該是你錯了,你就不該借他的船錢,蹭他的傘!
你醒來的時候宛若重獲新生,謝天地還好好的躺在你的身邊,既不恨你也不怨你,更沒有剜了你的妖丹殺了你。腹中的孩子動了動,它也還活著。
可你看著謝天地,眼淚毫無征兆的逃出了眼眶,一滴滴往下墜。一瞬間,你真恨你自己,為什么要向那塊石頭許愿,如果你不許這勞什子的愿望,他又怎么會到死潭來!又或者,你不該從潭中探出頭來,若是不被他發(fā)現(xiàn),你又怎么會懂得求不得的苦楚?
你的哭聲驚醒了謝天地,他忙爬起來問你怎么了。他給你揩眼淚的動作還是那么溫柔,有那么一刻你覺得他是真的愛你的,而不是愿石的功勞。他問你是不是餓了,又問你是不是不舒服,你搖搖頭,只是抱著他,把他抱緊,好像這樣就可以把他的一生緊緊套牢。
你哽咽著問他:“你……你愛我嗎?”
謝天地把你箍在他懷里,輕聲說:“阿陽,阿陽。”他吻你的臉頰,吻你的脖頸,不帶有色情的意味,更像是一位狂熱的信徒,虔誠的吻著他的邪神。
“我怎么不愛你呢?就算你要把我的心拿去吃了,我也會親手剜出來給你。”他說,“你怎么了,是做噩夢了嗎?”
他沒有什么不好,全是你自己不好。你偷來了他的愛意,卻又開始求他的一顆真心。你因他而患得患失,因他而心煩意亂,你活得像個人,卻再找不到做妖時候的快樂了。
你斷斷續(xù)續(xù)的跟他說起夢里的可怕場景,他的眉頭緊皺,又在你看來時朝你安撫一笑。他說夢與現(xiàn)實(shí)是相反,以后你們一定能長長久久的過完這一輩子。他同你講了不少和和美美的故事,聽得你又餓了起來,于是你們兩便趁夜摸去了廚房,謝天地給你下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面條。
熱湯入肚,驅(qū)散了身上的寒意,也讓你放松下來。你吃完就困了,最后還是謝天地把你抱回了房間。
你在他的懷里做了一個漫長的、美滿的好夢。
常笙蓮來找你的時候,謝天地不在。
她著一身水紅色,頭發(fā)梳成婦人髻,臉頰上的嬰兒肥消退,竟有了脫胎換骨的改變。原先她看起來不過是個嬌俏可人的小家碧玉,如今也染了些嫵媚之姿。
她高傲的目光把你從上到下打量了個遍,忽然道:“你是妖吧。”
“謝師兄知道嗎?”
她一看你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對了,美麗的面龐也扭曲起來。她又問你:“謝師兄知道自己身邊睡著的是個妖嗎?”
她走近了些,你卻想退。她的目光像把刀子,把你的人皮劃開,露出你丑陋的妖相。
你所有的秘密,在她的眼中都能大白于天下。
被人拿捏的感覺并不好受,何況你還搶走了本該屬于她的愛人。你知道謝天地是真心實(shí)意的愛她的,那時候你問他有沒有愛著的人,他的羞意是真的,愛也是真的。
這就使你在面對這個曾被他愛著的小師妹時,不免有些心虛。
說到底,你并非是如骨妖狐妖那般黑心腸的妖,視人命如草芥,視情愛如虛無,可你又并非全然心善,當(dāng)你想要什么,不管付出什么代價,你都要得到手。
哪怕謝天地是別人的,你也要想盡辦法搶過來。
但你遲來的良心又在日日夜夜的折磨你,你如同一個竊賊抱著你自己偷來的寶物瑟瑟發(fā)抖,你害怕愿石在某一天失去法力,而你將會一無所有。
常笙蓮還在逼問你:“我猜你這么會勾男人,是狐貍?還是蛇?”她看你的表情,忽然大笑起來:“是蛇,對不對,你是一條蛇!”
她的神情旋即充滿鄙夷:“淫/賤的蛇妖!”
你沒有說話,你的內(nèi)心被恐懼所充斥,而這種恐懼,在她說要告訴旁人來捉你的時候,達(dá)到了頂點(diǎn)。
你已不是從前的你,你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會如謝天地般明知道你是妖還真心待你,你也知道人對妖是多么的痛恨。他們殺妖的時候就像宰一只畜/牲,誰會在意畜/牲被殺之前的慘叫呢?
小師妹還在說:“待我父親捉了你,定要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骨,還有你腹中的野種,一并拿去喂狗!你搶走了我的師兄,你也別想好……”
她忽然說不出話了,她僵硬的低下頭,而你的妖化的手已經(jīng)穿過了她的胸膛。
你把她的心攪了個粉碎。
你抽出沾滿血塊的手,血水蜿蜒的往下爬,落在地上,很快就匯聚成小小的血洼。
“做的好!就該殺了她!她死了,就沒有人會偷走你的謝天地了!”
心底的聲音在大笑,在狂喜,它為你殺人一事而狂歡,為你造的殺孽而手舞足蹈。
小師妹倒下的時候你才翻然悔悟般清醒過來,整個人不由自主的發(fā)起了抖。你往后退了幾步,忽然腳步不穩(wěn),差點(diǎn)摔倒在地。
她確實(shí)是死了,死的很透徹。
沒人可以在沒了心之后還活著,比干都得死,何況她呢?
你的全身都在發(fā)軟,沖天的血腥味熏得你欲嘔,于是你扶著桌子,昏天黑地的干嘔起來。
你吐不出什么,只嘔出一些酸水。喉管火燒一般痛著,你看著小師妹的尸體,感覺自己像是在做著一場可怕的噩夢。
而你永遠(yuǎn)都沒有辦法醒來。
你跌跌撞撞的逃進(jìn)屋中,東翻西找把你藏的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的愿石拿出來。你手上的血沾滿了那塊石頭,把它襯的愈發(fā)不詳。
你一邊咳嗽一邊流著淚向它許愿,你幾乎要到了崩潰的邊緣:“讓她消失,讓她消失,愿石大仙,讓她消失。”
“別讓謝天地知道,求求你,我求求你。”
“我可以付出任何代價!任何、代價!”
你全身都在痙攣,小師妹躺在地上的場景還歷歷在目。她睜大的雙眼望著你,好像在無聲的詛咒你。
她詛咒你失去所愛,詛咒你一無所有,詛咒你把她所經(jīng)歷的痛與絕望一一嘗遍。
過了一會兒,你平緩了心情,把愿石藏好,又在屋子里坐了一會兒,才小心翼翼的推開門,走了出去。
院子里干干凈凈的,沒有污血也沒有尸體,干凈的好像沒有來過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