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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昶很心疼,想要幫她揩去眼淚,可惜最后一滴淚落在他的掌心,黃昏之光轟然釋放,一瞬就把他帶離了異世。
程昶拿著手機又看了眼,刪除了他之前存下的女演員的劇照。
只是有點像罷了,這世上,誰也無法替代他的阿汀。
程昶又欲把海報收起來,卷到一半,動作忽然頓住,他的目光落到她的下頜那滴將落未落的淚珠上,竹林中的光很清淡,似晨曦,映在淚珠里,粲然生色。
程昶愣住了。
浙大的師兄說,你這顆珠子,看成分,基本都是水分子,另外還有點無機鹽什么的,有點像冰,但比冰硬多了。
程昶疾步回到床頭,翻出枕頭下,防輻射盒子里的珠子。
他忽然知道這顆珠子是什么了。
咸濕而清涼,斑斕有光。
這是他在離開大綏的最后一刻,落在他掌心里的,云浠的眼淚。
或許是因為這滴淚在黃昏最艷烈時分墜落,里頭也匯聚了斑斕燦然的光,此刻在暗夜中,格外奪目。
程昶坐在床邊,看著手心里的淚珠,一時欣慰一時頹唐,欣慰是因為他在這一世,也終于有了與她有關的東西了;而頹唐,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他自醒來以后,不顧醫囑執意出院,去宣城尋訪陳善人,趕去機場見老教授,不過就是為了尋找回到大綏的辦法罷了。
他想再見她一面。
如果此生要獨活于時空兩端,想想還是挺無望的。
程昶知道自己在精神科的鑒定結果為什么會是中度到重度抑郁傾向,因為他在“是否會時常想到輕生”的選項里勾選了“是”。
但他選擇“是”不是因為打算放棄生命,一命雙軌,瀕死穿越,他想試試再一次瀕臨絕境,他能否回到大綏,雖然他在另一個世界的身軀已經不在了。
正這時,手機屏幕忽然一閃,進來一條短信。
是李教授的。
“程昶你好,你發給我那段文字我已經破解出來了,希望對你有幫助,譯文如下。”
“余此一生,沉淪因果,爭于善惡,所幸蒼天不負,所得皆所求,唯余一憾,不得守發妻百年。余畢生尋求兩世往來之道,終有所得,無奈時逢戰亂,國命坎坷,余為護鄉人,不得已徒留此世,伶仃百年,在此記下往來之法,盼戰亂早平,國泰民安,后人勿需蹈余之覆轍,善惡得報,因果如愿——”
“天地有道,生死兩端,雙軌一命,以死為生。”
“另:天上人間,十日一年,時光匆匆,勿要徒留。”
程昶注視著最后一行字,天上人間,十日一年。
是了,他第一次回來現代不過三日,再回到大綏,已經過去近四個月,第二次回到現代十日,回到大綏,已經過去年余。
這次回來……已經快一個月了。
病房的門被推開,進來兩名護士,看到程昶正坐在病床邊看手機,有點意外:“已經起了?”
程昶有點恍惚,反應過來看了眼時間,四點半,該準備手術了。
他這才意識到李教授是熬夜幫他破解的古文字,發了條感謝短信,拿著手機又出了會兒神,直到護士過來備皮,才鬼使神差地問了句:“我這手術,死亡率高嗎?”
護士以為他是術前緊張,笑道:“張醫生是中山醫院的專家,她的技術,你還不放心?放輕松,沒事兒的。”
程昶沉默一會兒,拿著手機又編輯了兩條短信,想了想,設置了定時發送,然后親自把手機鎖進儲物柜里,換了手術服,消了毒,這才躺到手術床上。
賀月南、老和尚、段明成還有何莧都過來了,幾人一起把他送到手術區的長廊外,說了幾句加油打氣的話,看著他進了手術室。
無影燈很亮,但不算刺眼,麻醉醫生準備注射麻藥的時候,跟程昶聊天:“帶了東西進來?”
“是,一顆珠子,一直貼身帶著,不能離身。”
一旁的張醫生笑著說:“不能離也要離一會兒了,幫你收進櫥柜里,一會兒你手術完了,幫你拿出去。”
麻藥注射入靜脈,帶來一股沉沉的脹感,程昶失去知覺,很快閉上眼。
……
“三公子,你在哪兒?”
四下水霧浮蕩,迷蒙中傳來一聲呼喊,程昶睜眼朝四周看去,發現自己竟在東海的漁村。
這種感覺很奇怪,明明知道這只是夢境,卻真實得像正發生一般。
水霧退去些許,四周的景致逐漸清晰起來,周遭有往來的人,村落里炊煙裊裊升起。
可是他看得見別人,別人卻看不見他。
“這位大嬸,請問您見過這個人嗎?”
忽然一個清脆的聲音傳來,程昶驀地望去,云浠穿著校尉服,拿著一副畫,站在一戶人家前打聽他的下落,孫海平就跟在她身邊。
這是……他在白云寺落崖后,所遺失的的那幾個月?
那時云浠剛升了校尉,帶著張大虎、孫海平,還有衙門里的幾個衙差四處尋他。
“沒見過。”
“勞煩您在仔細瞧瞧,他個頭大概這么高,可能受了傷。”
“你這畫……是照著菩薩畫的吧?咱們這小村小落的,幾曾見過長成這樣的。”
……
周圍水霧漸漸變濃,直到遮去程昶的視野。程昶在濃霧里辨不清方向,摸索著前行數步,霧氣又逐漸變深,化作模糊不清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