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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昶站在宮臺上,注視著小角門外等候著的馬車,早上他進宮時,便讓車夫等在那里,他原本打算去西山營一趟的。
程昶澀然地問:“那我……還能回來嗎?”
可賀月南沒有回答他,他根本聽不到他的聲音。
程昶也不需要他回答自己,從他的言辭中,他早已知道了答案。
軀殼已快灰飛煙滅,他想回來,又該怎么回來?
他不屬于這里的。
這個念頭一生,他再不遲疑,幾步往宮門走去,吩咐守在小角門外的車夫:“幫我卸一匹快馬,快!”
似乎意識道程昶沒有去找舊棺,賀月南急道:“程昶,你在干什么?”
“你不去找舊棺?”
“你不要固執行事,愛恨一場沒什么舍不下的!萬一落到瘋魔的下場,你——”
日影飄散,四下又起了風,午時過去,賀月南的聲音剎那消失在天地之間。
車夫卸了馬,程昶很快翻身而上,打馬揚鞭,往西山營疾奔而去。
未時了。
離黃昏只有兩個多時辰了。
從綏宮到西山營最快也要三四個時辰,還好他事先讓人去找了阿汀,讓她沿著官道往綏宮來。
第三個黃昏將至,他也許就要離開。
但他還是想去見她一面。
他想她了。
這些日子,一直很想她,還以為可以娶她。
日影舒卷,出了城,疾馬而馳掀起狂風,拂亂他的衣袍。
城外愈走愈荒涼,先時的喧囂不在,行人也越來越少,仿佛一個獨行之人走在路上,見識了焰火簇放,卻最終凋零。
原來天道殘忍,天道難改,伶仃之人,到頭來,還是伶仃。
但是也挺好的,這一遭時空顛倒,艱難辛苦,起碼遇上了她,遇上了父親母親,感受到了他在另一世從未能擁有的深情。
如此他即便回去,亦不再是淡而無波的乏味人生了。
所以便不去找什么舊棺了吧。
灰飛煙滅又怎么樣呢?
如果不能再看看她,他會悔一輩子的。
云端浮出一點霞色,程昶策馬行在路上,百骸驀地開始發寒,以至肌理都開始浮上刺疼之感,猶如芒針砭膚。
霞色破出云端,第三個黃昏已至,前方不遠處,荒涼一川煙草,有一個紅衣身影正牽著一匹馬兒在水畔吃草。
程昶愣了愣,勒停了馬,朝那身影走去。
云浠嘴角眼底都染著淡淡的笑意,她聽說三公子想要見她,高興得很,一接到消息就往綏宮趕——哥哥把她打發來西山營后,她已好幾日沒能見到他了。
可她走得太急了,居然牽了一匹疲馬,眼下它跑不動了,只能任它歇一會兒。
聽到駿馬嘶鳴,云浠回頭一看,見到那個清恣如霜的身影,燦然一笑,幾步迎上去,脆生生地道:“三公子,你要見我?我今日正說要回宮呢——”
然而她話說到一半就頓住了。
夕陽下,她看清程昶的目色。
那雙溫柔的眸子里有沉沉的不忍與傷色,仿佛凝結著一層淺霜。
他的眼底有清涼的水光。
“我可能……要走了。”程昶道。
“就是想來看看你。”
“看到你,就行了。”
身上的寒意加深,徹骨之痛不是從外間侵入,而是自心上擴散,順著變緩的血流,慢慢延伸至四肢百骸。
云浠這才看清,原來程昶周身浸染著的清寒不是黃昏霞色造成的幻象,他頰邊的斑紋上,真的結了一層寒霜。
二月花朝節尚且寒涼,溺水之身,本就該有霜的。
云浠的心頭浮上不好的預感,她有些慌亂:“走?去哪里?”
然而不等程昶答,她很快又將這慌亂壓下去,她想,不會的,一定是她想錯了,一切都還好好的不是嗎?三公子剛跟她提了親,哥哥,琮親王琮親王妃都準允了這門親事,等日子擬定,她還要親自給父親上香,把這事告訴父親呢。
云浠收斂起心神:“三公子是有公務要處理,打算外出辦差嗎?”
“沒事兒。”她一笑,“我等你回來,要是、要是你走得遠,辦差的日子久,我多等一陣,把成親的日子往后挪一挪也沒關系。”
程昶看著云浠,眼中的不忍愈濃。
“不是公務。”他道,“我大概,該要回我原來的世界了。”
“原來的世界。”云浠頓了頓,重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