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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景帝閉上雙目長嘆一聲，不再說下去。

出了景仁宮之后，他本想去往昭德宮找榮貴妃，然而到了半途，想來想去目前還是不要直接面對為好，便又改道去了太后所在的慈寧宮。

還未見面，便聽到里面有人低聲啜泣，承景帝皺著眉頭走進去，見太后正坐在羅漢床上，手中拿著絹帕輕輕拭淚，兩眼微微發(fā)紅。

一見承景帝來了，她馬上哀婉道：“好端端的事情卻弄成了這樣，若非哀家提議要去太液池，惠妃現(xiàn)在還安然無事呢……”

承景帝站在那里，木然看著太后，過了片刻才道：“惠妃腹中的孩子，也是我褚家血脈，就此不得見到天日，母后心中是否有痛？”

太后淚眼蒙蒙，抬頭看著他道：“皇上何出此言？自從事發(fā)之后，哀家心痛如絞夜不能寐，恨不能那摔下樓梯的是自己，只可惜事已至此無法挽回……皇上如果因此怪罪哀家，那哀家也無話可說了。”

她頓了頓，又啜泣起來，神情哀戚道：“昨夜哀家還夢到先帝，就連他也滿面怒色，像是要怪責(zé)哀家一般，讓人惶懼不安。皇上有空的時候也要多向先帝上香禱告，懇求他護佑我皇家血脈，如此下去可怎么辦才好！”

太后越說越悲涼，眼淚如斷線珠子不斷滑落，身旁的宮女忙低聲勸慰，送上手巾熱茶。

承景帝臉色更差，一言不發(fā)地審視了太后一眼，隨即轉(zhuǎn)身離去。

*

午后時分，江懷越被從司禮監(jiān)放了出來。在拜見過承景帝之后，他只匆匆去了昭德宮找榮貴妃。

貴妃已派人探聽到了消息，一聽到江懷越來了，直接從繡榻上跳下來，見他依舊如同往常一般進來行禮，忍不住叫道：“那幫兔崽子是不是讓你受罪了？我看看這臉怎么都瘦了一圈？！”

江懷越不由笑道：“娘娘，臣只是在司禮監(jiān)待了兩天而已，哪里就能臉都瘦了？”

“我就知道他們必定借機收拾你！”榮貴妃憤憤不平，“皇上也不想想，我要是真想害惠妃，會做得這樣明目張膽？當(dāng)我身邊的人是傻子嗎？”

“萬歲也是急火攻心，何況臣當(dāng)時被人陷害，確實行動異常……”江懷越款款說罷，又示意貴妃屏退身邊人。榮貴妃雖還在念叨，但也看得懂他的眼神，找了個借口支開了房中的宮女。

江懷越隨即跪下低聲道：“娘娘，此次臣雖然脫險，但未必以后就不會再遭人陷害。臣從小跟著娘娘，素來知曉娘娘生性豪爽不拘小節(jié)，乃至連萬歲爺不懼怕幾分。但如今不比往日，萬歲若真的心生嫌隙，那就難以再挽回心意，娘娘還是需得克制脾性平和待人，在萬歲悲傷憤怒的時候加以安慰，也好讓萬歲更傾心于娘娘，以穩(wěn)固娘娘的地位。”

榮貴妃大吃一驚，抓住他的衣襟道：“你的意思，邢錕只是替死鬼？那到底是誰在害你？”

江懷越望著她，緩緩搖了搖頭：“娘娘，您應(yīng)該知道，這紫禁城深渺如汪洋，巨浪滔天之下，誰都可能葬身海底。如今只有緊緊抓住萬歲的心，方能避開暗中算計，否則的話形同暴露于荒野之間毫無蔭蔽，豈不是太過危險？”

榮貴妃怔了怔，慢慢后退幾步，坐在了繡榻上。

過了很久，她低著聲音道：“懷越，你今天剛被放出來，就不要回西廠了，待在宮中陪陪我。我……被你這樣一說，怎么覺得有些發(fā)涼呢？”

江懷越走到她近前，躬身道：“娘娘，目前此事剛剛結(jié)束，應(yīng)該還不會有什么人敢動您。臣現(xiàn)在，還有些后續(xù)事情需要處理……”

“什么事？”她愕然抬頭。

江懷越想了想，微微一笑：“也是牽扯到臣性命的，容不得怠慢。”

*

他很快出了大內(nèi)，先是回西廠吩咐楊明順一些后續(xù)處理，還沒等坐定，鎮(zhèn)寧侯已經(jīng)樂呵呵找上門來。

“我說蘊之啊，這次可真是大難不死必有后福！”

楊明順一抽冷氣：“侯爺，您這話聽起來怎么那么別扭呢！”

“怎么了，我這說的不對？他要是被栽贓了可不是難逃一死？你認(rèn)識幾個字就來跟爺叫板？”鎮(zhèn)寧侯一瞪眼睛，楊明順嚇得不敢吭聲了。江懷越淡淡一笑：“侯爺不要跟他計較，這小子也出了力，忙活到現(xiàn)在。”

“都忙，都忙！”鎮(zhèn)寧侯擺擺手，表示不予計較，“還在這里坐著干什么？快跟我出去喝酒壓壓驚，去去晦氣！”

江懷越蹙了蹙眉，為難道：“是要去侯爺府上嗎？我怕尊夫人不樂意……”

“當(dāng)然不是！京城各大酒樓教坊，隨你挑選！”

躲在一邊的楊明順不由自主捂著嘴笑了笑。鎮(zhèn)寧侯狐疑地看看他：“我叫你家主人出去喝酒，你在這偷著樂什么呢？”

“哦，他必定是想著自己也能跟著出去玩玩，真是小孩子心性，一點都藏不住。”江懷越瞥了楊明順一眼，嘆氣道，“說實話，在司禮監(jiān)待了兩天，現(xiàn)在只想找個清靜點的地方休憩……”

鎮(zhèn)寧侯擰著眉頭思考片刻，巴掌一拍：“行，那就去城郊的杏苑，你上次不是還說那里景致好，適宜修身養(yǎng)性嗎？”

“……大冷天的去那里吹風(fēng)？而且還要出城，我有點累。”

“哎這又不是讓你坐在露天喝茶……那還有什么地方清靜點兒的？”鎮(zhèn)寧侯覺得江懷越今天好像有點兒矯情，這時楊明順探出腦袋提醒道：“上次侯爺去的那個什么樓，有水榭的，不也挺好？在城里，來回方便，鬧中取靜……”

江懷越看看鎮(zhèn)寧侯，生怕他又想不起來。鎮(zhèn)寧侯果然摸著下巴回憶了好久，終于恍然大悟：“哦，淡粉樓啊！行行行，那走吧！”

*

一路上，鎮(zhèn)寧侯滔滔不絕地與江懷越談及自己如何運籌帷幄解救他于水火之中的事，江懷越始終面帶微笑，讓鎮(zhèn)寧侯分外得意。

才到淡粉樓門口，小廝就樂顛顛上來迎接。鎮(zhèn)寧侯大踏步走進門去，嚴(yán)媽媽喜滋滋上前招呼，樓上佳麗望到他的身影，紛紛下來笑語相待。有人認(rèn)出了江懷越也曾經(jīng)來過此處，又見他年輕貌美，便嬌滴滴上前獻(xiàn)媚，卻被他那清冷疏遠(yuǎn)的眼神震懾住，只好訕訕回到鎮(zhèn)寧侯身邊。

鎮(zhèn)寧侯哈哈笑著與眾佳麗閑談，一回頭，見江懷越已獨自坐到了一邊。

“跟我們?nèi)ツ莻€什么風(fēng)的水榭！”鎮(zhèn)寧侯拉著身邊佳麗的手，興致盎然。

“月縷風(fēng)痕。”江懷越幽幽提醒。

“對對對，縷月風(fēng)光！”鎮(zhèn)寧侯一邊攬著佳麗們，一邊招呼江懷越也去水榭。他卻思忖了一下，道：“我先在這里坐會兒，隨后就到。”

“不是你要去水榭的嗎？”鎮(zhèn)寧侯詫異道。

“你先去，等酒菜上齊了，我再過來。”他坐在大廳一角，意興闌珊的樣子。“瞧這難伺候的樣子！”鎮(zhèn)寧侯笑罵了一句，帶著姑娘們往水榭而去。

嚴(yán)媽媽早也認(rèn)出了江懷越，卻還不確定他的身份，見他留在了這里也不敢怠慢，陪著笑臉上前道：“之前鄒侍郎曾經(jīng)設(shè)宴款待過大人，老身一直都記得呢。不知大人要不要先品品茶？還是……”

“有個叫相思，不在樓內(nèi)？”他不經(jīng)意地問了一句。<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