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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王妃聽見“皇母”二字,低下頭來,抿了一口茶,心中難過。
胤禛子嗣單薄,膝下四個女兒夭折了三個,唯一養(yǎng)大的那個也在七年前去世了;但是,新朝初立,必須要同蒙古諸部和親,胤禛便從宗室中挑選了幾位公主。充做養(yǎng)女。而怡王妃最小的女兒,就這么不幸地被選上了。
怡王妃放下茶盞,再抬頭時,臉上已掛了淡淡的笑:“是呢,臣妾那頑皮丫頭年幼無知,還得勞煩娘娘——”她在那拉氏似嗔似怒的目光下改了口,“勞煩四嫂多加照拂。臣妾先行謝過?!彼酒鹕韥?,朝那拉氏深深一福。
那拉氏正要埋怨,突然看見胤禛身邊的另一位大太監(jiān)張起麟捧著明黃手書走了進(jìn)來。怡王妃也看見了,便又坐了回去,繼續(xù)喝她的茶。張起麟給那拉氏、怡王妃打了個千兒,將手書遞給那拉氏,便告辭了。
那拉氏攤開手書一看,忍不住皺眉:“廢太子的女兒?!”
“娘娘,是理親王?!扁蹂滩蛔〕雎曁嵝选?
“是是,是理親王,本宮糊涂了。”那拉氏一疊聲地應(yīng)了,又咬牙道,“皇上統(tǒng)共要收養(yǎng)三位女兒,理親王家的六格格、莊親王家的大格格、還有你家四丫頭。本宮需得撫養(yǎng)六格格,而你家四丫頭,卻要放在年妃身邊!”她頓了頓,才壓低了聲音,抱怨道,“我早知道皇上寵著年妃,可也不是這么個寵法……”
“娘娘。”怡王妃雖然也有些不快,卻比那拉氏平靜多了,“卻不知哪一宮的主位收養(yǎng)了十六弟家的大格格?”
“鐘粹宮主位,齊妃?!?
“那便說得通了?!扁蹂男θ萦行┛?,“皇上收養(yǎng)了三位公主,又分別命三位后妃撫養(yǎng),論理,也應(yīng)當(dāng)是您看顧著理親王家的格格。四丫頭……只盼她乖巧些,莫要觸了貴妃娘娘的霉頭?!?
“年妃若敢動四丫頭一根寒毛,本宮決計饒不了她!”
翊坤宮。
明椒猶豫了許久,才命貼身宮女上前通報,只說自己奉了皇后之命前來探望年貴妃,旁的一概不提?!庑⌒∽Ш蠛轃o賴
裕嬪依舊是那副萬物不縈于心的模樣,既不喜,也不見惱。
約莫一盞茶時分,如玉便走出宮來,朝明椒、裕嬪盈盈下拜:“奴婢請熹妃娘娘、裕嬪娘娘安。我家主子有請。”
明椒道了聲謝,朝身后的貼身宮女使了個眼色。宮女會意,偷偷給如玉塞了個荷包,隱晦地問道:“如玉姐姐,年主子今日氣色可好?”
如玉捏了捏荷包,漲鼓鼓、沉甸甸的,思忖片刻,道:“主子近日來有些喜怒無常,卻不大責(zé)罰我們。還請熹主子、裕主子陪些小心,莫要讓我家主子動了胎氣才是。”
明椒聞言,心里已經(jīng)有了底。
明椒走進(jìn)暖閣的時候,年素鳶正在專心致志地抄著一卷佛經(jīng)。她不敢打擾,便福了福身,和裕嬪在一邊站著。如玉輕手輕腳地上前,低聲提醒道:“主子,熹妃娘娘、裕嬪娘娘奉了皇后之命,來看您了?!?
“嗯,等本宮抄完這卷經(jīng)。熹妃妹妹、裕嬪妹妹,坐。”年素鳶的表情冷冷淡淡,與往日的她大相徑庭,卻恰好坐實了“喜怒無?!敝f。
明椒小心翼翼地挑了個不前不后的位子坐了。裕嬪就勢坐在她的下首。
年素鳶眼角余光一瞥,心下微感詫異:這個裕嬪……
年素鳶故意抄得很慢。
等到宮女們上足了三道茶,傳膳的時間也將近了,大家都腹中饑餓的時候,才擱了筆,又恢復(fù)了往日那副飛揚(yáng)跋扈的模樣:“真是對不住兩位妹妹,本宮有了身子行動不便,教妹妹們好等?!?
——這是在施壓,用她肚子里的孩子施壓!
明椒心下了然,表面卻不動聲色:“姐姐說哪里的話……”
“放肆!”
年素鳶身邊的一位老嬤嬤出聲呵斥道:“熹妃,切記上下尊卑有別,您還當(dāng)是昔日在潛邸之中么?真當(dāng)年貴妃封號上的‘貴’字是虛的?”
“嬤嬤說什么渾話呢?!蹦晁伉S閑閑地扯著帕子,打了個圓場,“本宮喚‘妹妹’也喚得慣了……”
“年貴妃也有錯!”老嬤嬤的聲音硬邦邦的,“老奴侍奉了三代帝后,卻從未見過這等不守規(guī)矩的妃嬪!大行皇帝(康熙)在時,后宮之中井井有條,上下尊卑一應(yīng)俱全,如何到了新朝便亂了套?皇后既然命老奴教導(dǎo)年貴妃宮中禮儀,老奴自當(dāng)盡、心、盡、力!”
先前年素鳶刻意頂撞太后,觸犯宮規(guī),那拉氏便特意從內(nèi)務(wù)府中挑了一位最嚴(yán)厲、資歷最老的嬤嬤,前來“教導(dǎo)年貴妃宮中禮儀”,好壓一壓她的銳氣。但是,這位老嬤嬤的孫媳卻是年府里放出的家生子……
老嬤嬤一口氣把話說完:“依律,年貴妃、熹妃應(yīng)當(dāng)掌嘴十下,以儆效尤!”
年素鳶的臉色立刻就變了,裝的。
明椒暗道不妙。
倘若年素鳶因為此事受罰,是否會被氣到流產(chǎn)另說,對自己的怨氣肯定會上升到極點,那自己多年來的苦心經(jīng)營可就廢了……
她即刻在年素鳶面前跪了下來,劈里啪啦地給了自己十個耳光,道:“臣妾冒犯貴主子,甘愿受罰;還請嬤嬤念在貴主子身懷六甲的份上,莫要責(zé)罰貴主子。臣妾……臣妾甘愿代貴主子受罰!”
她這么一跪,她帶來的宮女也全都跪了下來。
“熹妃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只不過,年貴妃該掌自個兒的嘴……”老嬤嬤慢悠悠地說。
“臣妾恭請貴主子掌嘴!”
呵。
如此美妙的一出大戲,不好生唱著,豈不是太可惜了么?
年素鳶勉為其難地絞著帕子:“妹妹……啊,熹妃這么說,可就不應(yīng)該了。本宮看熹妃素來溫柔貞順,即便偶有小過,也不當(dāng)……嬤嬤,您說呢?”
老嬤嬤從鼻子里“哼”了一聲:“年貴妃,您要知道,熹妃已自罰過了,如今當(dāng)罰的是您!”
明椒只盼著這事快點兒過去,重重地叩了頭,堅持道:“請貴主子責(zé)罰!”
年素鳶輕輕“呵”了一聲,手里的帕子絞成一團(tuán),幾乎要硬生生扯爛。她當(dāng)然恨不得上前給熹妃百十個大耳刮子,泄一泄心中的憤恨,但是她不能。她怕自己下手太重,這場戲可就演不下去了。
“如玉?!蹦晁伉S喚了一聲,“你且替本宮……要記得分寸?!?
“年貴妃!”老嬤嬤又斥了一聲,把剛正不阿、鐵面無私的模樣做了個十足十。
如玉會意,上前狠狠地甩了明椒一個耳光。
年素鳶嘴角泛起一絲冷笑,卻硬是壓著,還得表現(xiàn)出一副既心疼又無奈的表情來——裕嬪還在一邊看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