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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令她無法克制地回想起記憶中某些陳舊的片段,眼前這個少年,與多年前梅雨時節(jié)那只眼眸濕漉漉的貓仔漸漸中疊在一起。冰涼的雨水沾濕它柔順的毛,它大概剛在地上蹭了一圈,毛一簇簇豎起來,活像一只刺猬。穆子清討厭薩克郡的梅雨天,到處都濕滑難耐,所以她印象深刻。
“多大了?”穆子清嗓子有點(diǎn)緊。
“約莫著,與你一般大吧。”鐘陽答。
分明是同輩人,她青云直上,穩(wěn)步于仕途上流;他生來不凡,卻被“鐵鏈”拴住了拳腳,卑微得只能屈膝在他們腳下。
他本不該屬于這里。
穆子清啞然,半晌沒再說話,她收起詫異的目光,居高臨下地最后看了他一眼,興致闌珊道:“可惜了。”
語畢,她便轉(zhuǎn)身離開。
少年怔怔地望著她那雙清澈而睿智的眼睛從自己的臉上掃過,望著她離開的背影。他喉結(jié)上下滑動,張了張嘴,想要說話的欲望呼之欲出,可到了嘴邊的話在嗓子間轉(zhuǎn)了一圈,被咽回了肚子里。他覺得自己的牙齒像一道閥門,嵌著舌頭將他的聲音往回拉扯。他眸子輕輕顫著,細(xì)長的睫毛在眼睛下映出了陰影,眼尾狹長。
她還是走了,就像所有人對待他的那樣。可他是多么希望她能多停留一會兒,哪怕是再多看他一會兒。他那顆火熱的心高高懸起,緩緩落下。深吸一口氣,為了不讓打顫的下顎骨暴露自己的情緒,而用力抿住嘴唇,手緊緊攥起。
他想要發(fā)聲,可忘了從何時起,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自己,所有不堪回首的回憶編織了一個巨大漆黑的牢籠,將他深困其中,也不讓任何人走進(jìn)他的心里,他竭力反抗,卻都落得遍體鱗傷的下場。
他嘗試了千百種讓自己強(qiáng)大的方法。
可是,可是——
我的心里早已雜草叢生,陰云密布,荒蕪班駁的記憶如同冰冷的枷鎖扼住喉嚨。我曾秉著世界予我什么,就欣然接受。但無力的爭取都不過是在告訴自己,我的宿命便是吞噬孤獨(dú)。
翌日下午,鐘家馬場。
西斜的太陽傾灑在馬場的草地上,火燒云的紅色似乎要將這里燃燒。
“穆州長騎的那匹母馬可是西港性子最烈的一匹了,”馬場負(fù)責(zé)人朝林忱擠眉弄眼道:“但也最有靈氣,會看人,之前多少男人都碰不得它呢。”
林忱望向馬場上的身影,笑而不答。
細(xì)密的汗在陽光下盈盈亮亮,濡濕了鬢角的碎發(fā),穆子清穿著干練的馬褲和馬靴,挽起襯衫的袖口,露出一小截白皙的手臂。拉緊了韁繩,她雙腿一夾,馬兒輕松地越過一道木欄。她高高豎起的頭發(fā)像那馬尾一樣擺動,似乎和那匹烈性母馬有著不可言說的默契。
一圈過后,林忱朝她走去,摸了摸母馬漂亮的毛,替她牽著韁繩。
“真的打算和鐘陽合作?”他瞇起眼睛躲開刺眼的陽光,在走出一段距離后,無奈道。
“你覺得我真看得上他的錢嗎?我需要信息,鐘陽也需要一個后臺。”她的氣息平穩(wěn)下來,清爽的風(fēng)吹開她額前散落的頭發(fā)。
“我身邊都是我母親的人,早晚信不過,還得和鐘陽要個禮物才行。”
“禮物?”林忱疑惑。
“那個戴鈴鐺的,你看怎么樣?”穆子清抬了抬下巴。
林忱望了過去。
耀眼的陽光粉飾少年的臉龐,他正倚靠在欄桿邊漫無目的地望著遠(yuǎn)處的太陽。孤獨(dú)和淡漠并存在那雙黑眼珠里,可他卻似乎在盼著希望。他背脊直挺,五官深邃。遠(yuǎn)遠(yuǎn)望過去,美得像一幅上世紀(jì)七十年代的名畫。
“喜歡那個孩子?”林忱心里有些吃味。
“嗯。”
沒等林忱說話,她扯了把韁繩,朝少年的方向行去。
“欸,那個小啞巴。”她對他招了招手。那聲音飄在風(fēng)里,不輕不響,不遠(yuǎn)不近,少年回頭望了眼馬背上英姿颯爽的女人,微微一頓。
“用過槍嗎?”
意識到她問的人是自己后,他立刻垂著眸子搖頭。他剛才走神了。
穆子清跨下馬鞍,從手下人腰間解下防身的配槍。
“看好了,先拉保險栓,這是扳機(jī)。”她勾起唇角,朝天空就是一槍。
槍響同時,身旁的母馬一聲嘶鳴,她退后幾步,與少年拉開一段距離,把手中的槍扔給他。少年瞳孔放大,母馬因突如其來的槍響受了驚嚇,轉(zhuǎn)了一圈后直直朝著他沖來。穆子清被林忱護(hù)到一邊,好整以暇看他的反應(yīng)。
驚怒的馬離他越來越近,眼看到了面前,少年的心臟猛的揪緊,握緊手中的手槍無意識的向后退。
“打它。”穆子清說。
話落,槍響。
母馬左前蹄中彈,一聲嘶鳴后倒地,掀起一陣塵土。
“林忱,我就說這小啞巴挺合適。”嫣然笑道。
“我不是啞巴。”少年抬頭。他的聲音像揉了一把滾湯的沙,摩挲間任由其輕撲撲地落下。
少年第一次見面就給了她驚喜,這次也不例外。穆子清先是一愣,隨后便笑開了,她站在石階上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居高臨下的姿態(tài),和第一次見到他時一樣。
“那你叫什么名字?”
“以黯。”少年眼神微錯,撲閃著眼睫,聲音漸漸低了。
“以黯?以...黯...”穆子清小聲呢喃著,將字拆開,細(xì)細(xì)地琢磨著字里行間的意味。
“這名字,不好。”她脆生生地拋下一句。
她抬起手,燦爛強(qiáng)烈的日光在細(xì)長的指縫間游走,她光潔的臉上忽明忽暗。
“以后,你叫離生。”
這句話清晰有力,女人笑逐顏開的模樣他這輩子都不會忘記。
少年聽見自己脈搏跳動的聲音,就連心跳的聲音也在耳邊放大了無數(shù)倍。他揚(yáng)起頭望著女人,她背后的陽光刺眼,這使她看得清自己,可他看不清她。然而,他無法克制自己泛酸的眼睛,只是默默地和她對望。就是突然,很想望穿那雙琥珀般的眼眸。
“可惜了匹好馬。人我要了,送到桑赫軍校去。”
穆子清轉(zhuǎn)身,雙手在身后交疊握著馬鞭,留給他一個背影。
他曾以為自己身陷囹圄,沒有人能救得了他。可那天的黃昏后,穆子清的眉眼,令他一記就是許多年。她眼里噙著笑,比早間的晨曦更耀眼,比湛藍(lán)的大海更清澈,比傍晚的落日更迷人。她就這樣帶著他幻想過的溫暖與炙熱,從模糊走向清晰,將他拖出漫無邊際的泥沼,讓他看見日復(fù)一日東升西落的太陽。
這感覺就像黎明與火焰灼燒皮膚。
落在心間,滾燙。
他獨(dú)自一人時,時常會念起她的名字。
里說:“有些人一輩子都活在太陽的照耀下,也有些人不得不一直活在漆黑的深夜里。那些年,我的生活一片漆黑。別人口中的燦爛日光,只會灼傷我久不見光的眼睛。”
直到你的出現(xiàn)驅(qū)散了無邊黑暗。
你笑著,使黑夜奔逃。
謝謝你,拯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