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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然答也答得慣了,一福身老老實實道:“病了,告假歇息了。”
皇帝便擱下了筆:“帶朕去看看。”
這是剛安頓下來不久,皇帝尚不知晏然的住處。婉然和怡然就一起打著宮燈帶著他去了。到了門口,怡然欠身說:“陛下,到了。”
皇帝信手推開門,屋里燭火亮著,婉然只往榻上一瞧就驚得心里“咯噔”一聲。
只穿著中衣褲的晏然在榻上睡得四仰八叉。
宮里有規矩,宮女只許側睡3。婉然被送到太子府前,在宮中就被尚儀局的宮女嚴板過這條,說得簡單點就是打出來的,于是這么多年都不曾變過。晏然不一樣,她直接去了太子府,太子不愿意苛責她,也就沒人管她這些小毛病。因此晏然只是臺面上的規矩學得周全,對這些個小規矩的熟悉程度當真只是“限于理論”。
彼時婉然雖則偶爾對晏然和怡然有怨,卻是被她自己壓制得很好,她仍舊把她們當朋友。乍見了這樣的情境,她脫口而出:“陛下……”她想為晏然說點什么。
卻見皇帝沉著臉在門前淡看了睡成了個“大”字型的晏然一會兒,忽地一聲輕笑,提步走了進去,彎腰拾起被踢在地上的錦被,抖開,給她蓋上。
睡夢中的晏然察覺到被子落下來,緊抱住被子翻了個身往里滾了滾。
皇帝一聲啞笑。轉身想走,又看到榻邊小幾上的瓷碗,里面褐色的藥汁仍冒著熱氣,大抵是宮人煎好了端進來的,見她睡著就沒叫她。
皇帝就坐了下來,推了推背對著自己的肩膀:“晏然,醒醒。”
“嗯……”晏然睡得迷迷糊糊,沒什么反應;一旁的婉然忐忑地看了怡然一眼,怡然很淡定。
“晏然。”皇帝又推了推她,她終于翻過身來,強睜開眼看了看,猛地坐起來:“陛下……”
皇帝指了指旁邊的藥碗:“先把藥吃了再睡。”
“諾……”晏然立刻應了一聲,巴巴地望了一眼那藥碗卻有些猶豫,“陛下……奴婢……一會兒喝……”
太子府上下都知道她最怕喝藥。
怡然在后憋著笑,婉然卻是矛盾的心思,一方面盼著晏然快點好,同時又不屑地淡看著,心說如今太子登基做了皇帝,他還能再喂你藥不成?
可是那天,十一歲的婉然,就看著皇帝把藥端起來,舀了一勺吹涼,送到晏然嘴邊,對牙關緊咬的晏然冷冰冰吐了兩個字:“張嘴。”
晏然死擰著眉頭把藥喝了下去,簡直要哭出來。皇帝鍥而不舍地喂了她小半碗,她忍不住了,可憐巴巴地伸了手:“陛下,奴婢自己來。”
長痛不如短痛,晏然終于把藥一飲而盡。
怡然含著笑拿來桌上的糕點給晏然解苦味,婉然卻望著二人愣了神。這是她頭一次以這樣的心思看著皇帝,她覺得這個側影,瀟灑卻又溫和極了。
但這卻是晏然獨一份的待遇,不久后她就更加確定這件事了。她在入冬的時候一連病了十幾日,皇帝差人來問過,亦有過各樣的賞賜,自己卻從未出現過。
婉然第一次強烈地覺得,自己按捺不住平日里只是偶爾出現的嫉妒了。她心里太難受,任由著這種嫉妒慢慢地轉化成了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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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好后不久,她們迎來了入宮后的第一個新年。除夕有宮宴,散去時已很晚,她們卻仍興致頗高地守歲,全然不顧第二天還要當值這回事。
幾個小宮女都聚到了晏然的屋子里,圍在桌前吃著各樣糕點聊個不停。聊起宮里的趣事,也聊起日后的打算。
不記得是誰先提的,但似乎是先問的怡然:“聽說你是大長公主送去太子府的,將來多半是要為嬪為妃的!”
說話的人興沖沖,怡然卻搖頭如撥浪鼓:“才不要,我要出宮去,找個能只對我一個人好的人嫁了。”
那人就有些失望,又看向晏然:“你呢?陛下待你最好……”
話還沒說完,就被晏然硬生生打斷:“停。我才不做嬪妃呢,我是晏家的女兒,爹娘必希望我嫁個好人家為妻。陛下也說了,過兩年就赦我出奴籍,指一門親事。”
終于問到了婉然:“那你呢?”
婉然想了一想,這幾年里她心思轉變頗多:剛進宮時,她憧憬著能在宮里干出點樣子,比如做到六尚局女官或是宮正什么的;被罰跪一夜的那一陣子,她只想回家;但現在……自從見了給晏然喂藥的皇帝之后,她多希望自己也能有那一天……可她也知道現在的自己不行,除非,她做了他的嬪妃。
“我不知道。”婉然悶悶地道,“沒想過這些,日后再說吧。”
這樣的心思,在她心底壓了很多年,她總是告訴自己“日后再說吧”。
那年,三個十一二歲的姑娘圍在桌前說出的心愿,終會在未來的一日變成一個讓人哭笑不得的笑話。晏然作了宮嬪,受盡萬千寵愛卻只是妾室;婉然被杖斃;完成當年心愿的,只有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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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如逝水。轉眼就是永昭三年,第一次的家人子采選已過,晏然也已及笄,在半年前作了御前尚儀。目下,皇帝已經為她定了門親事。一直沒告訴她夫家是誰,晏然威逼利誘數次,皇帝卻就是不說。
很多大事,變化都在一朝一夕間。誰也沒想到晏然會在這個節骨眼上突然得幸,堪稱是六宮震驚,皇帝一如既往的沒有虧待她,直接封了她瓊章,指了御前和她相熟的人去侍奉。其中便有婉然。
有那么一陣子,就是晏然剛受封后的一陣子,皇帝為前朝的事煩著心,鮮少踏足后宮,晏然自然而然地失了寵,遭盡白眼。
也就是那么一陣子,婉然覺得,反正自己作不了宮嬪,就這么陪晏然一輩子也挺好。
可得寵的人注定是要得寵的,晏然本想用來生病避寵的果脯為她復了寵。
六宮上下,唯獨晏然和皇帝感情不一樣,那是自小結下來的情分。皇帝與旁的嬪妃是夫君與妾室,更是君臣;她,卻敢肆意說笑,時常不經意間忘了規矩、沒大沒小。
這些婉然都冷眼看著,從不提醒。她心底時常有一股期盼,盼著晏然會不會有一天放肆太過、弄得皇帝忍不了她。她也瞧得出來,晏然比往常作宮女時多了一份刻意的謹慎,即便是和皇帝說笑時,也無時無刻都在。
不過不經意間的忘形,不是這刻意的謹慎能約束得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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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然一直知道,自那晚開始,晏然就對皇帝有了恨——沒有恨也有怨。因為他害得她不能嫁人為妻,反倒要在這后宮里步步為營。婉然陪著她步步為營,卻始終希望那雙眼睛多看自己一瞬。
晏然的恨意終于在醉時爆發了。大概是因為醉得太厲害,讓她恍惚間想到了那一晚,抵死不從。
候在外面的婉然,看到皇帝拂袖離去,看到紅藥驚惶不定的眼神。
她短短遲疑了一瞬,便提步追了出去:“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