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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鄴城百姓對田嶺信任至極,已到了“不問事由就先聲援”的盲目地步,他便突然省略了“問詢主、被告雙方身份”這過場,改讓主告人先自陳冤情。
“堂下沅城籍民女素合,狀告原州丞田嶺,所為何事?”
才聽到這么一句,云知意面上表情還端得住,心中卻已掀起驚濤駭浪。
恍惚間,就聽素合以顫巍巍的嗓音道:“民女素合,狀告原州丞田嶺,于十七年前,以詭秘藥物,暗算……將我奸污,并囚于槐陵打娘娘廟,三年……”
她頭低低的,一徑垂眸,全程并不看人。似在哽咽啜泣,又像是在邊想邊說,說話語調很慢,說不了幾個字就要停頓一下,還會拖著含糊尾音。
云知意緊張至極地咽了咽口水,心跳亂得不行。她好像知道霍奉卿是怎么做到讓素合狀告田嶺的了。
她先看看素合,再抬眼看看對面的霍奉卿,一時不知是夢是醒。
可惜,這一次霍奉卿沒有看她。
因為他正在與田嶺目光角力。
田嶺面帶不屑的笑意,借著捋胡須的動作,悄悄對霍奉卿比了個大拇指。
卻不像是贊揚,更像挑釁。
而霍奉卿則以冷冷笑眼回他,右肘支著桌案,狀似無意地用食指在自己頸間虛虛一劃。
老狐貍與小狐貍這番無聲交鋒迅速又短暫,公審臺下的圍觀百姓無人察覺。
可公審臺上不少人都有所察覺,坐在霍奉卿正對面的云知意看得尤其清楚。
她不知這兩人在打什么啞謎,她只知道,當霍奉卿收回與田嶺對峙的目光后,再轉向她時,眼中凌厲寒光頓斂了幾分。
似是感應到她心中在想什么,霍奉卿不動聲色地對她點點頭,接著又搖了搖頭。
云知意迎著他的目光愣了半晌,突然展顏一笑。
他是在告訴她:不是你想的那樣。雖用了提線香控制素合,卻沒有蠱惑素合編造、誣告,說的都是真事。
他守住了為官者最后的底線,無論是為了迎合云知意,還是真心愿意守住這底線,云知意都很開懷。
這一世,她和霍奉卿都在成為各自最好的樣子。
剛才與田嶺眼神交鋒的霍奉卿,實在太像上輩子那個讓原州官場談之色變的霍大人。
清冷。鋒利。無所畏懼。如一把匕首,出鞘迅捷又刁鉆,不擇手段。不見血,不回頭。
而此刻,公審臺上凡眼明心亮者,包括云知意自己,都毫不懷疑——
云知意,正是那柄能收住霍奉卿的刀鞘。
這可真好啊。
第八十三章
很顯然,素合知道田嶺很多事。
可她并不提別的,而是花了近半個時辰,從頭細講了自己被囚于槐陵打娘娘廟那三年。
不見天日的密室。每日被灌下不知名的藥物。每一次試圖逃跑的失敗,都會換來一頓毒打與言語羞辱,不致命,但痛苦。
那是少女素合的十六歲到十九歲。
本該天真、熱誠而意氣風發的三年里,卻如同一只落單被捕的幼獸,被禁錮了軀體的同時,還被反復地摧毀著意志。
逃脫無路、求救無門,就那么孤獨而無助地被“馴化”,最終麻木地選擇了“順從指令,活下去”。
受“提線香”的影響,素合說話一直顫顫的,慢慢的,詳細到近乎絮叨。
但在場沒有一個人出聲打斷或催促。
平凡大眾受限于學識、見識與經歷,在許多事情上沒那么聰明,遇事情緒起伏大,易受煽動,常被利用而不自知。
但從另一方面來說,大多數人普通人會這樣,主要也是因為,正常人心中都有種與生俱來的樸素善良。
這種樸素的善良常常讓人輕易被利用,有時甚至會讓人顯得愚蠢又刻薄。
但它也會讓人去嫉惡如仇、憤恨不公、憎惡欺凌、憐憫弱小。
就如此刻,公審臺下的圍觀百姓不約而同地選擇了沉默聆聽。
哪怕他們中有不少人依然不愿相信“州丞田嶺會是這樣的禽獸”,卻還是給了素合足夠寬厚的同情與包容。
讓她盡情絮叨,盡情啜泣,盡情宣泄十七年前少女素合求救無門的那份痛苦與絕望。
——
等到素合終于傾訴完畢,巡按御史命人為她端上熱茶潤喉,而后調轉目光看向田嶺。
這位巡按御史沒有絲毫意氣用事的跡象,在循例對田嶺發問時,神態是公事公辦的嚴肅,語氣是不偏不倚的冷靜。“對素合所言,田大人可有辯解?”
臺上眾官與臺下百姓紛紛屏息凝神,無數道目光齊齊匯集在田嶺身上。
田嶺泰然自若,不答反問:“敢問御史大人,此案由何人、在何時向哪處法司舉告?可是大人您親自經手查辦?是否有人證物證?”
“三個月前,有百姓匿名投書于京中御史臺督察院門口。本官受命督辦此案,全程親自經手。”巡按御史作答后,側目示意自己身旁的屬官。
侍立在旁的屬官立刻拿出幾張供狀,代為補充:“人證共有三位:兩名護衛,一名老仆婦。據他們各自供述,三人皆是出自原州雍丘田家的家生侍。這些年受田氏族長及田大人您之命,在沅城近身隨侍素合及其兒女,同時也擔監視之責。”<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