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霸唱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卻在這時,忽見從蕩子里逃出許多水鼠,從身邊掠過,往著野地里亂竄,而天地間又是疾風卷動,掃凈了蕩中霧氣。那太平軍的首領看得明白,反倒是吃下了一顆定心丸。他深知水鼠習性,水耗子懼人,見人就鉆洞,既然遍野逃竄,那黃天蕩里肯定沒有伏兵,只是物性反了時令而已。再說霧蜃消散,進去就不會擔心迷失道路,就算里邊藏著些個毛賊草寇,諒也不敢沖撞我大隊軍馬,除非他們活膩歪了。
連夜行軍,士卒疲憊松懈,如此一來,太平軍也就大意了,連探路的前哨都不曾派遣,一隊接著一隊蜂擁而來,從各道鼠堤上進入了蘆葦叢深處。密密麻麻的軍卒猶如一條條長蛇,見頭見不到尾,穿過黃天蕩,緩緩向南移動。
中軍行到深處,正自慌慌而走,就聽得一聲雁哨凄厲。長長的呼嘯聲,撕破了陰晦的天空,哨音未落,已從四面八方的蘆葦叢里,冒出無數雁排,上面架著土銃土炮,更有許多團勇使用抬槍,朝著堤上毫無防備的太平軍攢射起來。
一時間槍炮之聲大作,震耳欲聾,蕩子里硝煙彌漫,血肉橫飛。太平軍猝不及防,做夢也想不到蕩子里能有清兵,看情形絕不是小股人馬,蘆葦深處的雁排忽隱忽現,不知來了多少官軍。而且太平軍行軍時,擺出的是幾條“一”字長蛇陣,突然被打到了七寸上,不得不倉促應戰。各隊人馬之間,難以互相接應,首尾也不能相顧,兵卒心中多是惶恐,在狹窄的水鼠堤上你擁我擠,根本輾轉不開。人撞人,自相踐踏,馬撞馬,尸橫遍地,大隊人馬一亂,十桿抬槍里放不響一桿。
但那雁營早已埋伏準備多時,正是一個在明一個在暗,一排火槍轟過去,太平軍就倒下一片尸體,眼見死的人多,一具具尸體不斷滾落水中,把湖水都染作了赤紅。
這支圍攻靈州城的太平軍,大多是被裹來的俘虜和亂民,十成之中,倒有七成多是烏合之眾,遇著惡戰一打就散。他們不知蕩子里的深淺,數萬人馬都涌向沒有官軍截殺的沼澤地,也有慌不擇路的紛紛跳水逃竄,帶隊的官長喝止無用,只好提刀砍了幾個逃兵,但此時兵敗如山倒,又哪里遏制得住。
雁營備了許多丈許長的竹槍,這種竹槍又長又利,即使對方想欺身近戰也夠不著,一排排攢刺過來根本無法抵擋。團勇們見粵寇陣勢大亂,便從后趕殺過去,舉著竹槍到處亂刺,把落水的太平軍都刺死在水里,其余陷到沼澤里的更是不計其數,死尸填滿了水面。
唯有行到雁冢附近的太平軍中軍,都是來自粵西老營的精銳,而且太平軍里為首的將領也清楚,要是不能在蕩子里殺條血路沖出去,這支兵馬就得全軍覆沒,所以不顧死傷慘重,指揮著在排槍轟擊下幸存的兵卒,把那些中槍傷亡的同伴堆成掩體,抵擋住蘆葦叢中不斷射來的彈丸,并以火銃、弓箭還擊,就地死守不退。
埋伏在四周的團勇、雁民、響馬子,殺散了大隊粵寇之后,發現整個黃天蕩里就剩下雁冢一帶還在激戰,便以雁哨相互聯絡。各隊人馬從四面八方圍攻過來,雁營雖然驍勇善戰,但遇到了太平軍精銳之部,也難輕易占到上風,雙方兵對兵,將對將,展開了一場你死我活的血戰。只見刀槍并舉,劍戟縱橫。迎著刀,連肩搭背;逢著槍,頭斷身開;擋著劍,喉穿氣絕;中著戟,腹破流紅。直殺得尸積如山,血流成河,這正是“棋逢對手無高下,將遇良才沒輸贏”。
張小辮兒在靈州城里多次見過戰陣廝殺,都無眼前這般慘烈,眼見自己雁營里的弟兄們死傷無數,也不禁咬牙切齒,兩眼通紅。正在兩軍難分上下之時,眾人遠遠地望見粵寇陣中,有一個身材魁偉之人,連鬢絡腮胡子,四十歲上下的年紀,騎著高頭大馬,穿了一身錦繡黃袍,身上帶著寶劍和洋槍,指揮若定,周圍有數十名軍士舉著盾牌將他護在其中。看他那裝束氣魄皆是不凡,料來是個為首的草頭偽王。
雁鈴兒久和粵寇作戰,能識得偽王服色,點手指道:“此賊必是統兵的占天侯。”說罷挽開雁頭弓,搭上雁翎箭,開弓好似滿月,箭去猶如流星,口里叫個“著”字,嗖的一支冷箭射出,正好穿過盾牌縫隙,把那占天侯射得翻身落馬,摔倒在地。太平軍頓時一陣大亂,知道主帥陣亡,再也無心戀戰了。
雁排李四見粵寇軍中首腦中箭落馬,知道時機已到,嗚嗚吹動雁哨。雁營團勇們聽得號令,都拔出雁翎刀在手,蜂擁著沖上前去,翻過堆成山丘般的尸體,舍身撞入人群里揮刀亂剁。
雁戶所用的雁翎刀,身長柄短,背厚刃薄,最適合陣前斬削,在近戰之中尤其能發揮長處。只見凡是長刀揮過之處,就是一顆顆人頭落地,整腔整腔的鮮血噴濺,真可謂所向披靡。孫大麻子也殺紅了眼,在人叢中一眼瞥見那占天侯中箭帶傷,倒在地上掙扎著想要起身,就掄著大刀上前,殺散了持盾護衛的太平軍,打算一刀削下那占天侯的人頭。
誰知占天侯身邊常帶著一個容貌絕美的侍童,那廝在混亂中倒地裝死,趁孫大麻子不備,朝他身后一劍刺去。孫大麻子雖是武藝精熟,臨陣廝殺的經驗卻不老到,他貪功心切,只顧著要殺占天侯,不曾提防別個,猛然間只覺后心一涼,已被利刃穿胸而過,當場血如泉涌,竟教那侍童壞了性命,可嘆“瓦罐不離井上破,為將難免刀下亡”。
雁排李四恰好在旁邊看個滿眼,但亂軍之中事發突然,想去救人已經來不及了。他與孫大麻子是結拜兄弟,兄弟死如斷手足,不由得怒火攻心,眼前一陣陣發黑,斷喝聲中抬起手來,把雁翎刀劈將過去,只一刀就剁翻了占天侯的侍童,抬腳踢開尸體,又待再去剁那為首的占天侯。卻不料那占天侯雖然中箭負傷,卻是悍勇出眾,仍要作困獸之斗。他倒在死人堆里,還握了柄短銃在手不放,看見有人過來就一槍轟出,不偏不倚,恰好打在雁排李四頭上。李四立時鮮血飛濺,翻身栽倒。
這正是“陰間平添枉死鬼,陽世不見少年人”。欲知后事如何,且聽《金棺陵獸》下回分解。
第八章 排令開山
且說雁營與太平軍在黃天蕩里一場惡戰,真殺得“人頭滾滾如瓜落,尸積重重似埠山”。雁排李四在混戰之中直取敵首占天侯,不料中了冷槍,饒是他機敏過人,躲避得極快,奈何離得太近,竟被鉛丸鐵沙射瞎了一只眼睛,倘若再偏個半毫一厘,恐怕就得當場被鉛彈射穿了腦袋。
雁排李四也當真悍勇,不顧自己眼眶里血肉模糊,倒地后翻身便起,發狂了一般,挺著雁翎刀合身撲上,一把揪住那占天侯披散的頭發,硬生生將他從地上拎起來,夾在掖下勒住頸項,在陣前將其生擒活捉。
其余的太平軍見大勢已去,頓時四散潰退,丟盔棄甲,爭相逃命,走不及的紛紛棄械投降。雁營團勇殺順了手,根本不肯留俘,追趕上去逐一剿殺,掄著刀,看見活的就砍,撞見動的就殺。這場惡戰,直打到黃昏薄暮才停,蕩子里的水都被鮮血染紅了。
雁營派人飛馳靈州城報捷,剩下的大隊人馬都留下收治傷者,歸殮尸骸。從古到今,兵兇戰危,有道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雖然一舉擊潰了大股粵寇,還活捉了賊酋占天侯,但到最后清點下來,己方營中的團勇、雁戶、各路響馬子,也死傷了不下兩千人。
雁排李四壞了一只招子,滿面都是鮮血,所幸彈丸沒有入腦,有隨軍的郎中趕來,用能化五金的水銀化去嵌在他眼窩里的鉛子,才算保住了一條性命。
張小辮兒在旁,看見身受重傷的雁排李四與橫尸就地的孫大麻子,當時就想要號啕痛哭一場,卻怎么也流不出淚來,心里邊都涼透了,要多后悔就有多后悔:“要是早知道林中老鬼指點這場的榮華富貴,是要搭上自己手足兄弟的性命,三爺我寧可不要也罷。孫大麻子與我是過命的交情,當初二人一同從金棺村里逃難出來,向來是互相照應幫襯,如兄似弟;后來大伙拜把子結成生死兄弟,只盼著將來有朝一日,能夠同享榮華,共分富貴,想不到今天竟已人鬼殊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