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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怪這枚“大齊通寶”如此貴重,這就和錯版人民幣似的,印錯了的東西比正品還值錢。
“練功之人,最講究心胸坦蕩,別無雜念。我就算讓你輸,也會讓你輸得有意義,就當是免費傳功。怎么樣?學到點東西沒有?”戴鶴軒把銅錢擱進口袋里,還裝出一副語重心長的模樣。
看著他撿了便宜還賣乖的得意面孔,我幾乎要吐出血來。他用這么個小手段就把我騙了。一枚能換回天大人情的古寶,卻被我當成假幣,只換回了一次賭斗的機會——而且還已經被我浪費了。
完了完了,煙煙救不出來了;《清明上河圖》的底牌也找不到了,五脈要完了。一想到這里,我的心臟就劇烈地抽搐起來,臉色急遽變化,整個人幾乎站立不住。
就在這時,藥不然扶住我的手臂,另外一只手貼在我后心,讓我不至于摔倒:“你的心境已亂,今天就到這里吧。”
“可是這一走,我們可就再無機會了!”我拒絕。
藥不然沉聲喝道:“你現在這副德性,能做成什么事?”
我閉上眼睛,不得不承認他說的有理。我現在心亂如麻,胸口悶得簡直要窒息。射覆失敗還罷了,居然還親手把大齊通寶當成贗品拱手讓人,這對我的打擊尤其之大。現在我就像是清末那位射覆名家郝人杰一樣,信心瀕臨崩潰,再勉強斗下去,百戰百敗。
“接下來交給我吧。”藥不然拍拍我肩膀,轉頭對戴鶴軒道,“戴先生,射覆算我們輸了。”他還是那一副嬉皮笑臉,戴鶴軒一時摸不清他的路數,眉頭微皺:“你是五脈哪位?”
“玄字門,藥來的孫子藥不然。”藥不然漫不經心地往那一站,散射出一種危險的氣息。他自從進了戴鶴軒的別墅,始終保持著低調,一直到現在才主動站出來。一聽這名字,戴鶴軒臉色頓時微微抽搐。佛頭那件事他顯然知道些內情,對這個危險分子也略有耳聞。他雙手放下,擺了個防備的姿態,警惕地問道:“你們兩個,怎么會湊到一起?”
藥不然望了我一眼:“我們可沒湊到一起,不過這跟您沒關系——總之,今天我們認栽,下回再向您討教。”
戴鶴軒轉了轉眼珠,似乎是心有未甘,但他看藥不然的架勢,似乎不答應就要動手。他吃得住我,卻吃不住藥不然的脾性——那可是一個連自己親爺爺都敢出賣的狠角色,戴鶴軒一時也不敢太過強逼,便大袖一揮,故作大度道:“好,亢龍有悔,事不宜極,我隨時恭候就是。”
兩人不懷好意地對峙了一陣,都看不穿對方破綻,便一起客客氣氣地走下一樓。我思緒混亂之至,走起路來跌跌撞撞。戴鶴軒好心地說要不用氣功幫我推拿一下,被藥不然客氣而堅決地拒絕了,一路把我拽出了別墅。
我們兩個上了車,大概開出去十來里路,來到一處江堤旁邊。此時已經天黑了,周圍開闊寂靜,一個人都沒有。藥不然看了看后視鏡,把車子滅了火,然后把頭轉向坐在副駕的我。
“好點沒?”
我有氣無力地搖搖頭,覺得頭疼得厲害,而且胃部有輕微痙攣,有點想吐。藥不然遞給我一瓶礦泉水,埋怨道:“哥們兒啊,我說你也太糊涂了。那個姓戴的為什么騙了你以后,還當面把真相說出來?他是在故意羞辱你,打擊你的自信心啊!要不是我攔著,那你可就徹底廢了。”
“我沒事。”我兀自嘴硬。
藥不然怒道:“沒事個屁!你看看自己這副德性,失魂落魄,心慌意亂,就差沒投長江了。”
“我的事,不用你管。”
藥不然一把將礦泉水瓶搶過去,照頭潑了我一臉:“我不管?我要是不管你早完蛋了!你看看你今天的表現,得有多他媽心浮氣躁。犀角杯那紋路多明顯,一條狗都能看出來;還有那枚大齊通寶,就算你不懂泉貨,難道還不信任黃克武?這么簡單的兩件事,你辦砸了不說,還跟我這兒破罐子破摔,自暴自棄,你丫腦子到底在想些什么?還有點判斷力沒有?”
面對他的突然爆發,我沉默不語。藥不然沒打算放過我,繼續罵道:“你現在整個人吶,就跟個汽水瓶子似的,里頭裝的什么口味,全都讓人看得通通透透,一晃還一肚子氣。別說戴鶴軒,就是潘家園里隨便哪個小販,現在都能把你耍得團團轉!原來那個破了佛頭案的許愿跑哪兒去了?”
不知為何,我一下子想起劉一鳴當初給我的八字批語:“急而忘惕,怒而失察”。藥不然沒那么文雅,說的意思卻差不多。無論是長輩還是死敵,居然不約而同地點出了相同的問題。我嘆了口氣,無言以對。
藥不然見我臉色灰白,口氣緩了緩:“我能理解你的心思。你一心想找老朝奉報仇,結果把五脈給扯進危局之中,結果心懷愧疚,無法解脫,只要一想心里就難受,就沒法沉下心來,跟揣著個仙人球似的坐立不安,我說得沒錯吧?”
我微微地點了點頭。我的理性告訴我不要深陷在過去的錯誤里,對老朝奉的痛恨,對許家的焦慮,對五脈的歉疚,三股不同而又彼此關聯的情緒,絞成了一根繩子纏在我的心口,我越是掙扎,它們絞得越緊,無論如何都解不開。我跟劉一鳴在病房進行談話以后,接受了拯救五脈的使命,利用任務的壓力把這股復雜情緒強行壓制在心底。可是,當我敗給戴鶴軒,意識到自己的使命瀕臨失敗以后,這股情緒一下子反彈回來,讓我一下子被拋入自責和痛苦的泥沼,無法抬足而出。
先是被鐘愛華設局,坑害了五脈;再被戴鶴軒所騙,失落了唯一扳回局面的機會。我這樣無能的家伙,該怎么樣才能贖罪?我揮拳朝著車窗砸去,拳頭砸在車玻璃上,生疼無比。
藥不然盯著我,把礦泉水瓶子放下:“你小子,脾氣太軸,喜歡鉆牛角尖,一旦進套,自己就無論如何也走不出來了。你知道嗎?老朝奉讓我過來幫你,就是算準了你自己想不開,得有人幫忙開解——他可真是了解你。”
“別跟我提這個名字。”我猛然瞪向藥不然,目光凌厲。
“好,好,不提他。”藥不然縮縮脖子,重新發動了汽車。我無力地靠在座椅上問道:“你這是要去哪?”
“你現在心境已經亂了,不能任由你自暴自棄下去,幸虧老……呃,幸虧我們早有準備,可以把你變回到原來的許愿。”
“又是老朝奉!停車,我要下車!”
我帶著怒意要去拉車門,卻不防藥不然突然重重地捶了我一拳。這拳打得夠狠,打得我肩窩鉆心的疼。他“哼”了一聲,把手重新放到方向盤上:“本來想扇你耳光的,可那么做太娘們兒了,你丫能不能成熟點!凡事分個輕重緩急好嗎!”
他見我疼得齜牙咧嘴不說話,這才恨鐵不成鋼地說:“這次咱們的對手,可跟從前不一樣。那些海外拍賣行的實力通天,他們既然布出這么大的一個局,那么絕不會只有這點后招。說不定現在咱們的行蹤,就已經在人家的監視之下。被戴鶴軒騙,最多是損失一枚銅錢;如果你還是這副鬼樣子,被鐘愛華和百瑞蓮再騙一次的話,那就真的是萬劫不復了。到時候別說五脈,就連我和老朝奉都會被你牽連——咱們現在是一根繩子上的螞蚱,明白了?”
我勉為其難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你不服,但我把話在這兒說明白嘍,你樂意也罷,不樂意也罷,不想五脈完蛋的話,就老老實實跟我走,時間已經不多了。”說到這里,藥不然把車一下子停到路面,拉開車門,“還有一個選擇,就是你現在就給我滾下車,抱著你的私怨坐視整個古董界洪水滔天,自生自滅。”
我沒有動,但也沒有回答。藥不然重新握住方向盤,眼神越過我的肩膀,投向浩瀚的江面。他嘴角動了動,說了一句奇怪的話:“你至少還有得選擇。”
“什么?”我轉過頭來,略帶驚訝地看著他。可藥不然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常,似乎剛才那句話根本沒發生過。我盯著他,想看出一些端倪,可最終還是失敗了。
“你到底跟我走還是下車?”他催促道。我默默地把安全帶系起來,問道:“去哪里?”
“中山陵。”
藥不然吐露出三個字,車外江風突然大起。
第五章 尋找鑒定《清明上河圖》的關鍵
我靠在車里,頭依靠著車窗,眼睛朝前方呆滯地望去。車前方漆黑如墨,只有兩道車燈勉強照亮前方幾米之內的公路,能看到一道一道白印不斷后移著。我仿佛穿越回了跟著大眼賊吃現席的時候,唉,相比現在,那時候的我是多么幸福啊。
我和藥不然離開江邊別墅以后,我本以為會先回到市里休息一夜,次日再出發,可藥不然一路沒停,直接就把車開進了南京市東郊的紫金山。此時已經是夜里十點多鐘。路上幾乎沒有行人和車輛,就我們一輛車在黑夜中急行,形如奔跑于幽冥路上的孤魂。
車廂里一直很安靜,自從藥不然說了那句奇怪的話以后,我們沒有交談過。他悶著頭開車,我則望著窗外綿延高大的山體發呆。
藥不然說的中山陵,位于紫金山東峰茅山,于1929年建成,國父孫中山先生即安葬于此。從前有個風水先生是南方人,跟我聊天時提過,從風水上來說,中山陵的地理位置不算太好。它雖然依山如屏,坐北朝南,但是整個陵寢穴高案低,高拔外露,開闊無回,犯了陰宅要“得風藏水”的忌諱。不過風水先生也說了,整個南京最好的龍穴,是在中山陵西側的玩珠峰下,但那里已經建了明孝陵了——那可是朱元璋的墳墓。總得有個先來后到。
據那位風水先生說,孫中山革命成功后,第一時間就去拜謁明孝陵,以漢臣的身份告慰明太祖。當晚朱元璋托夢給孫中山,說他驅除韃虜有功,許他分去紫金山一半風水。可孫先生是一位偉人,他不愿去侵奪明孝陵的風水,所以死前留下遺囑,把自己的墓穴定在了臣位,既能拱衛孝陵,也不會分去龍氣。如果是忠臣在半夜進山,就能看到中山陵和明孝陵之間的山谷里有一條白龍往復盤旋,這正是兩人相互謙讓的龍氣。
這些民間傳說多是附會的無稽之談,迷信而已——不過我如今身在紫金山中,確實感覺紫金山和其他山不大一樣。深夜進山,多會覺得陰寒入體,不寒而栗,好像四周的黑暗中無不隱藏著恐懼。而我現在非但沒覺不適,反而覺得在崇山之間有什么力量在俯瞰著我,那是一種博大而不帶侵略性的溫和關注,難以捉摸,卻又無處不在。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一種妄想。不過在這或不存在的注視下,我的心境確實平復了許多。
難道我也算是忠臣嗎?一個可笑的問題突然跳進我的腦海。我側臉看了一眼藥不然,他全神貫注地握著方向盤,反常地緊閉嘴巴,不再喋喋不休。他也算是忠臣嗎?他能感受到來自中山陵的奇妙體驗嗎?
妄想結束,我很快回歸到一個最現實的問題。他和老朝奉把我帶來中山陵,到底要干什么?藥不然說是讓我變回從前的許愿,他準備怎么辦?難道讓我在中山陵守陵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