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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子衿睡得淺,眼看蕭致遠抱著女兒回來,還帶來了母子三人,不由起身坐起來。聽蕭致遠說完前因后果,她連忙將對鋪兩張床讓出來,笑著說:“大姐,你們休息吧。”說完又抱過女兒親了一口,壓低聲音,在她耳邊說:“樂樂真棒。”
大姐側著身,給孩子喂了奶,安頓好兩個孩子,才和桑子衿聊了起來。
大姐一家姓云,夫妻倆一直在文城打工。一對兒女一直帶在身邊,這次是因為大兒子到了上小學的年齡,她便先把孩子送回來上學。桑子衿歪頭看了看乖乖坐在床上照顧妹妹的小男孩,柔聲問:“你叫什么名字?”
“云聲。”小男孩很瘦,眼睛卻亮亮的,五官長得很精致,倒像是個女孩子。
“名字真好聽。”桑子衿讓樂樂出來,“這是蕭雋瑾。蕭雋瑾,我們到了那里,讓哥哥帶你玩好不好?”
樂樂點了點頭,叫了聲“哥哥”。
誰知小男孩卻異常認真地仰著頭,對桑子衿說:“阿姨,我沒空帶她玩,我要上學啦,要好好讀書。”
桑子衿覺得有趣,“為什么要好好讀書呢?”
“好好讀書,以后媽媽和妹妹就不用擠火車了,可以像你們一樣睡著回家。”
桑子衿看著孩子明亮的眼睛,有些心酸,她探手過去摸摸孩子的腦袋,“有志氣很好呢!”
一路聊過去,到了傍晚就到了目的地。
下站的時候樂樂還在熟睡,他們動作就慢了些,等到出站,云大姐母子三人已經走進人群中,隱約還能看到云聲幫母親扛著比自己身子大兩倍的行李,走得踉蹌。
桑子衿微微有些眼紅,“這小朋友真懂事。”
“從他現在到長大,還有很多年。”蕭致遠拍拍桑子衿的肩膀,淡淡地說,“多少難關要過,多少挑戰要面對。希望他還能記得自己說過的話。”
火車站外已經有車子等著了。司機是個憨厚的大叔,開車穿過縣城,上了山路。道路旁壁立萬仞,松濤陣陣,樂樂覺得新鮮,趴在窗口看得目不轉睛。
桑子衿也不得不承認,蕭致遠真的是找了個好地方。山路開了四十分鐘,下國的時候陡然覺得清涼,因為只穿著t恤,甚至覺得有些涼意。
他們的住所是一處黑瓦白墻的兩層小樓,前邊是一個水塘,后邊是兩片山,青青郁郁,素雅清凈。大叔拿了鑰匙開了門,“到啦。”
“大哥,謝謝你。”蕭致遠接過行李。
“哎,有事再喊我。晚飯已經燒好了,屋里放送呢。”大叔笑了笑,“哎,你家灶臺用不慣,是俺家的燒好了再送來的。”
這幢二層小樓不僅外表與周圍的青山秀水融合得恰到好處,沒有絲毫違和感,里邊的布置也是極舒適的。桑子衿在二樓露臺上伸了個懶腰,淺淺暮色之中,是一大片寧靜的稻田,晚歸的農夫趕著牛穿過小徑,往前邊去了。
她笑盈盈地問:“你怎么找到這個地方的?”
蕭致遠抱著樂樂坐在搖椅上,側臉掩在光影之中,英俊而溫柔,“喜歡嗎?”
“喜歡。”她走到藤椅邊坐下,神色中略略帶著懷戀,“以前我的愿望就是賺夠了錢,就能到這樣的地方隱居了。”
“現在不用那么辛苦了,已經實現了。”他看著懷里的女兒,再看看桑子衿,目光柔和。
桑子衿眨著眼睛,似乎想說什么,可到了最后,她只是搖搖頭,“我餓了,吃飯吧。”
桌上的三菜一湯原料新鮮,米飯又是大灶悶出來的,香得不可思議。樂樂自己一個人乖乖地吃了兩碗飯,還意猶未盡。桑子衿倒是不許她多吃了,生怕她撐壞了肚子。一家三口吃完,又給樂樂洗完澡,抱她睡下,桑子衿才覺得有此疲倦。
夜間的山區連空調都不需要開,桑子衿站在窗口望出去,可見山水畫一般濃疏淺墨的群山,竹影梭梭,仿佛天籟之聲。她的臥房照例是和樂樂的相通,半邊墻壁做成了書柜,里邊滿是藏書。
拉開柜門,桑子衿第一眼看到的是自己十分喜歡的艾略特詩集,再往下則是金庸全集,難得不是現行的版本,是現在市面上少見流通的三聯版。
記憶有片刻的松動,她記得自己和蕭致遠說起過讀書時攢錢買金庸小說的事,可惜那時找工的錢總是有,總是湊不到全集。
不是沒有些許小小震動的,沒想到隔了這么久,他細心如此,還能將書柜布置成這樣。
桑子衿拿了本《笑傲江湖》出來看,隨便一翻,卻翻到了后記。
金庸先生說:“人生在世,充分圓滿的自由根本是不能的。”
初讀時桑子衿總是不能理解,明明是歷盡劫難后的琴瑟和鳴,怎么成了“不圓滿”呢?可如今重讀,她心下卻頗有些同感:到了最后,任盈盈嫣然一笑,成全的是自己的愛情,而鎖住的,卻也是令狐沖的自由呢。
而這個世界上,又哪有兩全其美的事呢?
涼風輕輕卷進來,拿著書卷的身影長長在墻上漫散開,說不出的愜意。桑子衿看到昏昏欲睡的時候,聽到門口有輕微的動靜,蕭致遠閑適地靠著墻,笑意若隱若現:“要不要喝點東西?”
這里的環境實在太好,叫人忘了鋼鐵叢林般的城市,也忘了發生在城市里的愛恨,桑子衿神差鬼使地站起來,“好啊。”
二樓那間露臺,兩張藤椅已經放好,茶幾上還有一個酒瓶,兩只小酒盞,下酒菜確實一盆炸魚干。
“他們自己釀的蓮子酒。”蕭致遠給桑子衿倒了一杯。
桑子衿抿了一小口,味道卻很辛辣,嗆得她連忙放下了。側頭看蕭致遠,他卻從容的多,一口就喝完了杯中酒,示意桑子衿吃點菜。
辣勁過去,舌尖反倒起了些甘甜,桑子衿小心翼翼地又喝一口,喝著清風,覺得很是爽快。
“這算不算提前過上退休的生活啊?”桑子衿瞇著眼睛,望著漫天繁星,像是大小不定的珍珠,散落在天際,仿佛一伸手就能摘下一顆,“我本來以為總得等到樂樂長大,我才能這樣逍遙呢。”
蕭致遠沉默地側過頭,看著這個臉頰微紅的女孩,心底莫名地抽動了一下,像是癢,又仿佛是痛。早早地,在沒做好準備的情況下,她就成了母親,那樣辛苦,卻又那么努力。這或許也是他這些年來,明明與她一起經歷了那么多冷戰,分歧,爭執之后,卻從未想過要讓她離開的原因。
“你要是喜歡,我們隔一段時間就帶著樂樂來玩幾天。”
桑子衿不置可否,仰頭喝了一口酒——現在,她可以完整地一口吞下了。她揚了揚眉,唇瓣眼角都染上了一抹酡紅,比起往常少了清冷,多了嫵媚。
“蕭致遠,我們認識多久了?”
“快六年了。”
她側過頭,喃喃地說:“都這么久了啊……”
蕭致遠悄悄將酒瓶挪開了一些,“別喝了,你快醉了。”
桑子衿探身過去搶過來,狠狠瞪他,“你干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