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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去的早,王氏跟婆婆畢竟是婦人,大兒子周子聰倒合適,卻前兒著了寒,有些咳嗽,這一趟奔波勞碌過去,恐這小病釀成大災,最后還是周老太太說:“不若讓子明跑一趟吧,過了年也十四了,這個年紀娶媳婦兒的也有,男孩子出去走走見見世面也是好的,多帶上幾個能料理事兒的小廝就是了。”
于是周子明帶著幾個小廝第二日便匆匆走了,一路倒也順遂,到了定興縣城外的蘇家莊正是正月二十九。
蘇家雖是莊戶人家,過起年來倒頗有些民俗風味,蘇采薇參與其中過的也是有滋有味,過了臘八,蘇家就開始忙活起來,人人都忙,父親蘇善長把院里地窖里儲的一些能吃的菜,倒蹬上來,趕在除夕前又跟弟弟,把被雪壓塌了的棚頂子用檁條搭上,鋪上稻草先壓住,等來年開了春再重新翻蓋。
蘇婆子跟母親劉氏,搭上姐姐明薇,從進了臘月就開始給全家人縫制過年穿的衣裳,鞋,忙著飛針走線,連抬頭的功夫都沒有,一家里最閑的就是采薇。
r> 因年紀小,病又剛好,加上借了念書的由頭,倒是光明正大的偷懶起來,跪在椅子上在炕對面的桌子上一筆一劃的寫大字,這是周伯升給她留的功課,每日十張大字,指望她孰能生巧,把字寫的像樣些。
說句實話,蘇采薇的字真不差,現代的時候練過一陣兒,只不過是硬筆,毛筆這樣軟趴趴的,用起來總不大順手,練了幾天找到了點兒訣竅,便好些了,寫出的字雖仍不算多好,至少不想一開始那樣深一道淺一道的了,只是這手真冷,寫會兒就覺得發僵。
采薇放下筆剛要搓搓手,便有一個嶄新的暖手捂子,套在她手上,棉花絮的很厚,想是在火上烤了,里面又軟又暖,竟跟能暖到心里頭一樣。
明薇道:“倒是正合適,既不喜歡靠著火盆便戴這個吧,寫字的時候,手冷了便暖暖。”蘇婆子道:“二丫頭這病好了卻越發古怪起來,竟把這些讀書寫字當成個正經差事,若是個小子這樣寒窗苦讀的,說不準將來能把咱蘇家的門庭都改了,可惜是個丫頭。”說著,微微嘆口氣,劉氏臉色一黯。
蘇善學從外面走了進來,蹲在在地上的火盆子上烤了烤手,蘇婆子忙問:“外面都拾掇好了?”“拾掇好了。”蘇善學答的利落:“大哥正在南屋里看那周老爺給咱家寫對子呢,周老爺說了,對子要貼在門上是咱家的門面,就他寫,屋里水缸柜子上的小福字就讓采薇寫就好了。”
蘇婆子一愣倒是笑了:“這話可是,二丫頭快多寫幾個福字,來年咱蘇家福氣多多。”又小聲對劉氏道:“我這么算著,周家老爺的家書早該到了,怎的家里還沒人過來?”
劉氏道:“來不來的有什么打緊,咱家也沒指望著報恩,媳婦兒琢磨著,縱是年前不到,過了年也該到了……”
正說著,就聽外面一陣馬嘶聲傳來,蘇婆子一拍大腿:“聽這動靜可不是咱村里那些撅嘴的畜生,想是來了外客,八成就是周家的人,趕緊的,咱們出去瞅瞅去,今兒可都臘月二十九了呢。”
婆媳兩人帶著明薇采薇出了屋,剛行到院里隔著籬笆就看見外面停了兩輛馬車,車把式跟家丁一共來了六七個,具都穿著半舊的棉襖棉褲,從前頭的馬車里跳下一個十三四的少年來。
外面一件石青緞的棉披風,里面深赭色綢緞棉袍,中間花青絲絳,打了福壽如意結,還沒看清五官如何,已經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喊了聲爹,爺倆個抱頭痛哭起來。
險些生死相隔,周伯升如今見了兒子就如那隔世重逢一般,最后還是蘇婆子說了一句:“外面怪冷的,既已見了面,不如去屋里敘話。”
這才一并請到了周伯升落腳的南屋里,周子明見到父親住的屋子破舊不堪,地上雖點了個火盆,卻有些嗆人的煙氣,想在這樣的屋里,爹竟然住了一個月,心里不禁一酸。
周伯升卻道:“若不是你蘇家叔叔救的爹爹回轉,說不得現在你連爹爹的墳頭都尋不到,還不跪下,給救命恩人磕頭。”
兒子畢竟年紀小,周伯升是怕言語不妨頭,說出什么不中聽的話來,大過年的倒給人家添堵,周子明自來聰明,哪有不知道爹的心思,便隱下嫌惡之心,恭敬的跪下給蘇善長磕下頭去……
☆、除夕夜蘇周兩家始議親
蘇善長哪能生受這樣大禮,急忙伸手要扶,周伯升卻道:“救命大恩,結草銜環不足以報,讓子明磕個頭罷了,善長兄就不要推辭了。”
硬是讓周子明結結實實磕了三個頭方作罷,周伯升又給兒子介紹蘇家眾人,讓周子明挨次作揖鞠躬,長輩都照了面,便指著明薇采薇道:“這是蘇家的兩位姑娘,明薇比你小四歲,采薇比你小六歲,都是你妹妹。”
周子明倒是楞了一下,如此偏遠鄉村,這兩個丫頭倒生的極好,尤其姐姐明薇,雖粗布舊衣,卻細膩白凈,細眉大眼,站在那兒,卻不大像個鄉下丫頭,比姑姑家的表姐生的都體面,且年紀雖小,卻自由一股端莊柔和,小的一個……
周子明的目光落在采薇身上,蘇采薇卻不跟姐姐一樣認生,這些日子進進出出,見的就是這幾個人,偶爾跟小叔去隔壁馮秀才家,也不過是馮秀才夫妻,跟他家半傻的閨女,再沒見過旁人,這忽然來了這么多人,采薇自然要仔細瞧瞧。
周子明打量她的時候,她也正瞧著周子明,說句實話,這個周子明長的不差,加上衣裳好打扮的體面,又是讀過書的,身上自然帶著股子讀書人的儒雅,倒是相當稱頭,不過也有讀書人的高傲,這頭是磕了,禮也行了,可不見得就是發自肺腑的。
周子明的目光在她身上只劃過一瞬,便重新落回明薇身上,上前作揖道:“兩位妹妹好。”明薇小臉紅如朝霞,拉著妹妹的手,略有些扭捏的還禮,小聲道:“周二哥哥好。”
周伯升道:“倒是趕得巧,明兒就是除夕,這個年,說不得我父子還要叨擾了。”蘇善長忙應道:“只要老爺少爺不嫌棄鄉下地方,就是我們家的造化了,孩子娘,快去張羅幾個好菜,善學你去村頭老蘇家打酒,今兒晚上周老爺父子重逢,得好生慶祝慶祝。”
蘇善長發了話,一家人都忙了起來,也知道他父子別后重逢,肯定有體己的話要說,便都托詞退了出來,南屋里只留下他父子二人。
待到蘇家的人都出去了,周子明重又跪在地上,正兒八經的給父親磕了個頭,周伯升扶起他坐在炕頭上,把這別后種種一一與他細說了一遍,說到蘇家的救命之恩,周伯升不禁嘆道:“大雪封路,不知多少路人凍餓在外面,卻只為父遇上了蘇善長,雖是運氣,卻也是造化,該好好回報這救命之恩,你要切記。”
父親殷殷囑托,周子明惟有點頭應諾,周伯升又問了家里諸事,知道自他去后,家里還平順,才放下心來,忽想起一事,便對兒子道:“你把跟來的人,遣幾個回去報平安,你我父子身邊留下兩個伺候的便是了,這里已距京城不遠,既是你來了,索性跟
為父一起進京,去見見世面也好。”
父子商議妥當,便留了兩個小廝,其余都遣了回家,即便就留了兩個,蘇家房小屋少也安置不開,好在隔壁馮秀才家人口少,西側屋子原是置放些閑物的屋子,收拾了出來,讓周家兩個小廝晚上睡覺。
周子明跟著父親扔住在蘇家的南屋里,蘇家來了體面的客,滿村里都嚷嚷遍了,到了除夕這日,來來去去串門子的人,一茬接著一茬就沒斷過,至晚間掌燈時分方才消停下來,蘇家的團圓飯今年尤其豐盛,雖冬底下沒什么新鮮菜蔬,卻有平日曬的菜干瓜條等物,放在燉的熟爛的肉里小火煨著,至飯時,已是香氣撲鼻。
另外還有風干的臘肉,魚干,干蘑菇燉雞,炒熟了的花生,腌的蘿卜干,豆角條……林林總總也是擺了一桌子。
炕下的火盆燒的旺,火炕也是提前就燒熱了,雖外面又落了子,屋里卻不覺得冷,蘇善長把周伯升讓到炕里頭坐著,他自己坐在他旁邊的炕沿上,周子明挨著父親也做在炕里頭,這邊炕沿上坐著蘇善學,底下伺候倒酒的是周家兩個小廝。
頭一回讓人伺候著吃飯,蘇善長哥倆兒還有點不適應,大約看出來他們兄弟的局促,周伯升揮揮手,讓兩個小廝下去了,屋里就留下四個人吃酒說話。
蘇婆子跟兒媳婦兒并采薇姐倆兒,仍在蘇婆子屋里吃飯,不一會兒吃過了飯,蘇婆子隔著新糊的窗紙往那邊望了望,對兒媳婦兒道:“我瞧著周家少爺這勢頭,定是錦衣玉食享慣了福的,咱們家這樣的粗茶淡飯,不見得就能吃得順口,你去用麻油多炒上幾個雞蛋,讓二丫頭送過去,給他們添個酒菜吧!”
劉氏答應一聲,出去外屋,在鍋臺上炒雞蛋,采薇被劉氏拖過去,坐在小板凳上幫著拉風箱,不一會兒炒得了,遞給采薇,叮囑:“過門檻的時候小心些,別摔了。”
采薇答應一聲,端著碗去了南屋,剛撩開里屋的棉門簾,迎面就是一陣酒香撲鼻,蘇善學一見她,忙把她手里的碗接過去,放在炕桌上,伸手一抱,把她抱進懷里坐在炕頭上,捻了幾個花生遞給她,蘇采薇擺擺小手,示意自己不吃,小腦袋卻扭著去看炕一頭柜子上放的一摞書。
周伯升目光閃了閃,拿過最上面的詩經道:“小丫頭,你若能背出這里面的一整首,這本詩經,伯伯便送與你如何?”采薇眼睛一亮,采薇這里正愁呢,眼看過了年周伯升就走了,他一走,自己可再去哪里找書來看,若是有本詩經,至少能比照著練練字。
心里得了這個計較,眼睛轉了轉問:“當真嗎?”周伯升笑道:“當真!”周伯升雖沒教過她整首的,但平日里讓她比照著練大
字,卻都是從詩經上摘下來的,且好幾次,見她翻看詩經,便心血來潮的湊湊趣,若是她當真背了出來,便把這本詩經給她也不屈,只是不知道她能背下那首來。
蘇采薇歪歪頭,裝作想了一會兒的樣子,然后開口:“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歸曰歸,歲亦莫止。靡室靡家,玁狁之故。不遑啟居,玁狁之故……”這是采薇名字的出處,她的名字是爺爺起得,很小的時候,爺爺經常把她抱在懷里,嘴里絮絮叨叨的念誦,后來爺爺去了,這首詩她也背的滾瓜爛熟,雖然長,且有許多生僻字,現在讓她背出來卻也不難,她最喜歡里面那句: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覺得特有意境。
她想著這些,背誦起來便不知不覺中帶了感情,雖是軟糯童聲,卻抑揚頓挫破和韻律,很是中聽,以至于她背誦完了,幾個大人還沒完全回神。
蘇善學一向最不耐煩讀書,第一個回過神來,抱著采薇搖了搖:“小采薇,聽那些酸秀才念書,就跟廟里的和尚念經沒兩樣,我一聽就要睡著了,你念起來卻好聽的緊,比上次跟著你爹進縣城趕集,遇上的那個唱小曲的丫頭唱的都好聽。”
蘇善長忙呵斥一聲:“善學,胡沁什么?”周伯升把手里的詩經遞在她手上道:“當真一字不差,這詩經便送與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