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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當,葉經,既然去瞧你嬸娘,不好空手去,先去賬上支一個月的月錢給你嬸娘買點果子帶去。蘭兒,給小妹也弄一碗解暑湯,看她臉熱的。”穆娘子理了理身上的碧色暗花紗裙,笑著問媒婆:“嬸子,不知外頭又有什么新鮮事沒有?家里燕卿病了,老爺叫人在家設壇消災,我原說要去廣福寺納涼,如今也去不得。”
“日日天黑天明的,哪有個什么新鮮事。” 岳氏眼瞅著那個叫蘭兒的丫頭遞給謝琳瑯一塊糖蒸酥酪,心里給那塊點心估價,瞧見穆娘子有些悶悶不樂,便笑道:“若說新鮮的,也有一樣。聽說京里要來人看堤壩,早兩日,鐘員外就將梁溪有名的窯姐兒包下了。誰知那兩個……”見穆娘子微微蹙眉,心知自己失言了,穆娘子是斯文人,不像其他家娘子愛聽這些,“有個三十五六的外省人來,專門尋了咱們梁溪的媒婆要買四歲大的小丫頭。”
穆娘子心一跳,謝琳瑯也不由地一怔。
“要四歲大的做什么?像小妹,進了家門也要白養活她兩年才能有個用處。”穆娘子為掩飾心慌,便笑著說道。
岳氏見穆娘子來了興致,說道:“可不是么。不知他從哪里聽說娘子大手筆一下子買下八個丫頭,就問起娘子府上,問娘子府上可是四年前才從蘇州過來的,又問娘子家買賣如何。”
“嫂子怎么跟他說的?”穆娘子心里不禁燃起希望,心道那人十拿九穩就是來找她們的,冷不丁聽到一聲含糊的“娘”,心一揪,見奉卿哈哈地笑,微微偏了頭將眼睛移開。
“我說娘子家早就在梁溪買下宅子了,有五六年了。娘子家自然是如今日進斗金,新開的絲絹鋪子,一日賺下的銅錢能裝五六簸箕。他問了好些話,還說過兩日再來跟我說話。”
謝琳瑯啃著點心的手一頓。
穆娘子也失望了,穆家如今做的買賣壓根不像是能一口氣買下八個丫頭的豪富人家,穆家的銀子來得古怪,還望那人發現了才好,“那人……”原要問姓甚名誰,又怕惹起丫頭懷疑,便笑了,“當真是古怪,好端端的,問起我們家做什么。倒像是我們有意做出什么事來著人眼。”
“娘子,人參拿來了。”桂兒將一包人參片放在岳氏手邊的蜻艇腿梨木小幾上。
岳氏拿了手點了點人參,笑道:“可不是嘛,那人也攜家帶口的……”
“攜家帶口?”穆娘子詫異了。
“是呢,領著個二十出頭的小娘子,那小娘子懷里抱著個一歲大的小哥。如今都跟著他們主人家住在林縣令家里。”岳氏仿佛沒瞧見穆娘子臉色稍變,又自顧自地說,“那小娘子仿佛是后頭娶的,人水靈的很,大眼睛櫻桃嘴,據說是大戶人家的副姑娘、大丫鬟,一身的氣度呢,嘖嘖,難怪被商官人疼成那樣。”
聽到商官人三字,穆娘子臉色煞白,手指待微微蜷縮著去拿茶盞,不等拿到茶盞又收回來,心里起伏不定,料定商官人就是商韜了;如今岳氏說商韜已經再娶……雖說自己已經“再嫁”,他再娶也在情理之中,但心卻止不住地難受,心知自己回不去了。
“聽說嫂子也會些法術給人消災,我這有些燕卿的舊衣物,勞嫂子捎帶回去,替他燒化了,給他多念幾回經,也替他消災解難。”許久,穆娘子微笑道,心里有苦說不出口,但已經打定主意要將謝琳瑯送回謝家,至于她自己,等她見到商韜的時候便以死謝罪。
穆娘子說話間,又叫桂兒、蘭兒去將薛燕卿的舊衣裳拿出來,檢查時,悄悄地將自己一方帕子蓋在手掌下搡在衣裳堆里,親手將包袱系上,又給了岳氏五百錢做謝禮,盤算著她的帕子是好的,岳氏見了定然不舍得燒掉,定要留著用,若僥幸叫商韜看見,商韜必定會來救她們。
滿腔希望寄托在那帕子上,穆娘子看向那包袱的眼神隱隱有些熱切。
謝琳瑯一口氣哽在嗓子眼里,雖沒看見穆娘子掖帕子,但聽到一個商字,便想到他父親身邊的大管事商韜,心知商韜尋來了,額頭微微有些冒汗,心里矛盾得很,一面盼著薛令、薛燕卿的算計付諸東流,一面又明白若是假琳瑯被接回謝家,自己再回謝家就是難上加難。
岳氏聽說葉經在二門上準備好了,便要告辭。
“日后常來陪我說話,我也上了歲數,越發懶得動彈。想給官人挑選一個相貌好、性子和柔的妹妹。”穆娘子淺笑道。
岳氏見穆娘子要給薛令買小妾,越發高興,許諾道:“娘子放心,一準給娘子挑一個千伶百俐的來。”又行了個萬福,一手牽著謝琳瑯,一手背著包袱,就向外去。
謝琳瑯矛盾得很,手心里沁出汗水,聽到穆琳瑯一陣銀鈴般的笑聲,目光穿過姹紫嫣紅的牡丹、芍藥、蔦蘿看過去,依稀看見穆琳瑯手里揮著一根竹竿,正被薛令抱著粘知了。
謝琳瑯隱隱有些羨慕,心道假琳瑯的命就比她好那么多,這么快就能回謝家?
作者有話要說:
☆、10唯利是圖
悶熱的天里,一聲聲蟬鳴叫人越加地煩躁。
岳氏、謝琳瑯兩個不禁懷念起方才水邊亭子里的涼爽,頂著太陽匆匆地向前走,出了角門,跟葉經匯合,三個人便出了穆府。
出了穆府,岳氏終于說出了實話:“你們老嬸子就是有些中暑了,沒什么大礙。這次接你們出來,是你們大哥知錯了,想當面跟你們賠不是,然后兄弟兩個商議下如何給你們老嬸子養老。兄弟間有什么恩怨都攤開了說,萬萬不能叫老人家跟著受苦。老人家沒幾年活頭了,權當看在老人家的面上,葉經,你就讓一步,跟你大哥好好說話。”
此大哥,就是葉家老頭死后將葉經、謝琳瑯兩個趕出家門的葉家老兩口的侄子。
謝琳瑯眨了下眼,她上輩子前半生算是“順風順水”,“如珠如寶”地養在穆家,嫁給青梅竹馬的“哥哥”為妻,“疼她”的父親成了公爹,自然不似其他人家的媳婦受人刁難,是以,前頭大半生她的日子是不需要拐彎抹角的,乃至于她成了官妓,身份有云泥之別后,依舊有些抹不過彎,對一些人情世故有些不通。此時聽那無情無義的葉大哥要跟他們賠不是,就想到一句“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葉經伸手按在謝琳瑯頭上,又驚又喜道:“果真?這兩日天熱得很,娘子體恤下人,賞了我們一些瓜果。正惦記著嬸娘,想給嬸娘送去,又怕大哥扔出東西說‘我們難道缺了嬸娘這一口?’于是不敢送去。”
岳氏臉上的褶子越發深了,堆著笑試探道:“葉經,嬸子也不瞞你,若不是你大哥成日里賴在我家不走,我也不騙了你們兄妹兩個出來。你們兄弟和好后,可就不是一個瓜兩個棗的事了,這養老太太的事,你也得攤上一半。”
“嬸子,我明白。”葉經點頭,那葉家大哥想跟他和好,不過是看他做了穆家小廝,指望著天長地久地從他這拿銀子;既然他要銀子,那就給就是了。比之那些許銀子,吃一點虧,買個清白的身世更要緊。
岳氏有一樣事說不得,那就是葉家大哥在她家門前鬧著要葉經的賣身銀子,鬧得難看了,她才肯替葉家大哥跑一趟,此時見輕易就說動葉經,又惦記著另外一樁差事,一邊遞給葉經幾十個錢,一邊拿了話支開他:“勞你跑一趟去軒西大街上給我雇頂轎子,我跟你妹子坐著,也免得被日頭曬昏了頭。”
“哎。”葉經爽快地答應,拿了錢就小跑著去雇轎子。
岳氏拿手遮在眼睛上,見葉經走遠了,便輕輕推了下謝琳瑯,叫謝琳瑯跟著她走。
謝琳瑯心想岳氏還要再賣她一次不成?跟著岳氏走了幾步,進了穆家當鋪對面的穆家彩帛坊,瞧見穆行的身形一閃而入,進了里間,便忙做出沒見過世面怕生模樣緊抓著岳氏的裙子,跟著她進去。
岳氏嫌棄地嗤了一聲,推了謝琳瑯一下,待要自己進去,見謝琳瑯咧著嘴,小兔子受驚一般抱著她的腿可憐兮兮地看著她,未免多事,就由著謝琳瑯,進到里間,只瞧見五彩斑斕的彩帛堆成一堆,其中一匹上頭標著七兩八錢字樣。
薛令見岳氏看那一匹玫紅緞子,就將那匹布向岳氏推了推,又看了眼謝琳瑯。
“大管家,不礙事,這丫頭自己個話都說不出個整個。”岳氏急忙去看那緞子,心里盤算著這緞子的用處,聽到一聲咳嗽,便忙將包袱遞過去,“這是娘子叫我捎帶出來,替燕哥兒做法燒化了消災的。”
穆行瞥了眼那張著嘴目光呆滯的謝琳瑯,見她嘴角掛著晶瑩的口水,便蹙眉轉開眼,拆開那包袱,最后捏著一方帕子冷笑。
謝琳瑯沒看出那帕子有什么不妥,轉念一想,穆娘子原說要請岳氏燒化衣裳,那這多出來的帕子,定然是穆娘子偷偷塞進去的,想來這就是穆娘子想叫商韜認出來的東西,可是穆娘子是商韜什么人,會親密到以為一方帕子就能叫商韜認出她來?
忽地醍醐灌頂,想到自己上輩子回謝家后,商韜的兒子自稱是她奶娘的兒子,還說他娘在蘇州被亂民害死了……依著年紀,還有那親密程度看,穆娘子就是她奶娘?!
“大管家,該說的我都說了。”岳氏堆著笑,撫摸著緞子。
穆行冷笑著點頭,然后嘆息道:“嫂子,咱們可是一輩子的街坊領居,你可不能為了一點子錢昧良心幫著姓商的。他許你多少錢,你回頭來跟我說。”
岳氏迭聲答應了,雖知道穆行這么關心那姓商的,姓商的又偷偷摸摸地打聽梁溪人家,這其中必定有鬼。但她不過是個中人,只賺幾兩銀子的小人物,何必問那么多,“曉得了,誰不明白這個理,那姓商的問你們家琳姐兒,我就回他說是前年才找回來的,當初被拐子拐走了。姓商的聽了這話,又改去問其他人家了。”
“嫂子明白就好,那姓商的是我家娘子舊日相好,曾約好跟我家娘子一同私奔的。我家娘子后悔了,嫁了我家員外,這么多年了,那廝竟然還敢糾纏過來。”穆行嘴角噙著冷笑,有道是強龍不壓地頭蛇,謝家再怎么顯赫,到了梁溪地面上,也不如穆家管用,虧得商韜大費周章地找媒婆打聽四年前搬到梁溪的人家,這些媒婆們若是連這個內外都分不清,早就在梁溪干不下媒婆這行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