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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令不及細聽,見私塾先生請的大夫來了,領著大夫一同進了屋子,臭氣鋪天蓋地地襲來,只見薛燕卿好不可憐地躺在一片穢物上,身邊就一個新買的小廝挨近收拾,墨香雖也留下,卻站的有些遠。
“燕卿!燕卿!”薛令呼喚兩聲,見薛燕卿痛苦地悶哼一聲神情萎靡不振,便趕緊看向大夫,見大夫遲疑著不肯過去,便塞了一塊足足有二兩重的碎銀子給他。
大夫接了銀子,雖嫌棄薛燕卿一身酸臭,但秉著一顆醫者父母心過去翻薛燕卿眼皮子看,又忍著襲來的臭氣草草地看了他的舌苔,摸了摸薛燕卿的手腕,便下定論:“員外放心,哥兒沒有大礙,就是晚上著涼了,白日里又悶坐在屋子里熱的。”這個年紀的孩子病了可不都是那么回事嘛,只是這穆家公子比別人家厲害一些罷了。
薛令有些不信,畢竟薛燕卿看似病重的很,“大夫,你再仔細瞧瞧?”
“穆員外不信老夫?老夫在梁溪幾十年了,也每常去穆家。先前哥兒病得奄奄一息,也是老夫給救回來的。”那老大夫拿了帕子不住地擦手,直著脖子將胃里的酸水咽下去,已經走離了床邊,打定主意不再給薛燕卿看了。
“穆某不是這個意思,有勞大夫了。還請大夫給開了方子吧。”薛令皺緊了眉頭,憂心忡忡地看著薛燕卿,心里不信是中暑、著涼,對私塾先生兩口子慚愧道:“弄臟了先生、娘子的被褥,實在對不住。回頭就叫內子收拾了兩床新被褥給送來。”
“不礙事不礙事,燕哥兒沒事才是最好。”私塾先生一門心思要靠著薛燕卿揚名立萬,因此此時的擔憂是真心真意的,探著頭看一眼,“趕緊弄了熱水來給哥兒好好擦洗,還有那小廝……”因實在不堪入目,私塾先生就別過眼,“也得洗一洗。”
私塾先生家娘子早準備了熱水,立時就叫人提來,又送了一身八成新的衣裳過來,料子雖不及薛燕卿此時穿在身上的好,但也是一片心意。
“葉經,你也去洗洗吧。”六月的天,這么大的味道,薛令在葉經身上看出了自己的影子,當初他也是這么一個忠心耿耿不怕苦不怕臟的下人。
葉經看出薛令看自己的眼光已經不同,老實巴交地說:“官人,小的沒事,就是哥兒……”
“哥兒有人伺候呢。”薛令冷眼斜睨向身上干干凈凈的茗香、書香。
茗香、書香忙慚愧地低了頭。
“去洗了,這一身臭氣哪里能見得人。”薛令不容人質疑地吩咐,看似嚴厲,語氣卻已經十分緩和。
“哎。”葉經看了眼躺在床上的薛燕卿,心想當初自己在船上向他行禮他不理,如今倒霉了吧,恭敬地側著身子出了這屋子,就去外頭院子里換洗。
“穆燕卿,果然不同凡‘香’!”
“今朝拉褲子,人中黃上坐!明日考狀元,黃金殿上跪!穆燕卿,別忘了提攜我們!”
……
門外頑童變著花樣地嘲笑薛燕卿,葉經看得津津有味,不禁有些得意自己掐算的準,砒霜不多也不少,剛剛好,聽見大夫臨走時交代私塾先生給其它學童也煮些消暑的湯喝,越發安了心,拉著不太合身的衣裳走到門前等著伺候。
少頃,薛令親自抱著薛燕卿出來了,黑著一張臉,見頑童們圍過來嬉笑,就嗔道:“再叫就喊了你們老子們來說話!”
頑童們雖收斂了一些,卻沒散去。
薛令抱著薛燕卿上了轎子,葉經等小廝跟上,一路腳下生風地趕回穆家,因此時事態緊急,葉經就跟著茗香三個進了薛燕卿的院子,瞧見院子上題著四個十分飄逸的“銜泥小筑”草字,心想著鳥人鳥窩。
進了銜泥小筑,就見院子里的丫頭簇擁上來,昨兒個被分到薛燕卿院里的雀兒看見葉經四個進來了,盡職盡責地攔著:“哥哥們去前院等著吧,這不是你們站著的地。”
茗香嗤了一聲,很是看不上雀兒這新來的連薛燕卿屋子不配進的三等丫頭,“去,將春泥叫來。”
雀兒一噎,不敢造次,忙去屋子里喊了薛燕卿身邊大丫頭才十歲的春泥出來。
“春泥,這是哥兒今日帶出去的東西,你點清楚然后收好。”茗香交代著將今日拿出去的一個包袱遞給春泥,又不屑地瞥了眼不識相的雀兒,就領了其他三人又出了這銜泥小筑,半路見穆娘子過來,又跟穆娘子說了一通薛燕卿怎地了。
一行人走幾步就到了前廳。
“掃把星,才來哥兒就病了。”茗香抱著手臂,與書香站成一排瞪向葉經,感覺到薛令對葉經的賞識,于是對葉經的敵意更多了一些。
墨香原本就是排在茗香、書香后頭的,此時緊緊地抿著嘴,打定主意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兩位哥哥……”訕笑著,葉經抱著拳頭向茗香、墨香靠近。
“湊這么近做什么?臭死了……”茗香看見一個身影進來,不禁咬了舌頭,忙跟書香、墨香一起為過去,“管家大叔,你怎過來了?”
穆行一過來,就瞧見茗香、書香兩個針對葉經,想起薛令的交代,就先對穿著大大垮垮衣裳的葉經說:“再回去洗一洗,官人叫人給你送了兩身新衣裳,去換了吧。官人說你認識幾個字,日后跟著燕哥兒做個書童。”
“多謝官人、多謝管家大叔,管家大叔,我要不要去官人跟前謝恩?”葉經又惶恐又歡喜地看向穆行。
“不必了,沖哥兒院子磕個頭就夠了,快去洗吧。”穆行也聞出了葉經身上沒洗掉的味道,催著葉經趕緊走,然后斜眼看向茗香、書香兩個,冷笑道:“你們也是哥兒身邊的老人了,哥兒出了事,竟然嫌臟不往前湊。”
茗香、書香聽見葉經做了書童,心里就不平了,論功勞苦勞,怎么都是他們勞苦功高,“管家大叔……”
“哥兒今兒個在學堂里都吃什么了?”穆行不樂意跟這兩個小廝糾纏,冷著臉抱著手臂,誰也不看。
“燕哥兒在學堂里就吃了小半碗飯,一碟子糖醋魚,一碟子糖醋排骨……管家大叔也知道,燕哥兒吃不慣學堂里的飯菜。我們也沒瞧見燕哥兒曬太陽,據我說,定是晚上在家的時候著了涼。”茗香唯恐牽連到自己,瞅了書香、墨香一眼,跟其他兩個一同推說是在家里著了涼。
薛令見也問不出什么話來,瞪著茗香、書香兩個:“哥兒身邊是定要有四個小廝的,再這么無事生非作踐人,走的就是你們兩個。”
茗香忙道:“管家大叔,我們看見那葉經不識好歹敢偷懶坐了哥兒的轎子……”
“他什么時候坐的?”
“就是回來取褥墊那一趟……”
“狗東西,閉嘴!他一路跑來熱得一身汗,什么時候坐了?”穆行冷哼一聲,便從前廳出來,去了銜泥小筑,進了屋子里,見穆娘子還在,就將茗香的話說了一回,“官人放心,哥兒定是著了涼、中了暑。哥兒的定力比旁人好,私塾先生也說一早就瞧見哥兒有些不對勁,偏哥兒不說,強忍著,他也就沒問。”
“再請個大夫來看看。”薛令還是十分多疑,昨兒個府里才買了幾個人,今日薛燕卿突發急癥,這豈會是巧合。
“是。”穆行領命出去。
薛令回想起那些頑童的嘲笑聲,對穆娘子說:“收拾了新被褥,還有拿了兩匹布給先生家,跟先生說,日后燕卿就不去私塾讀書了。”
“那燕卿的學業怎么辦?”穆娘子對薛令十分厭憎,但對薛燕卿那懂事伶俐的孩子十分喜歡,是以,薛令才會放心叫她打理薛燕卿的日常衣食。
薛令道:“請了先生來家吧,免得燕卿去了學堂受委屈。學堂里太悶熱,人又雜,頑童……定會一直當著燕卿的面念叨這事。”
穆娘子聞言,心生不平,“前幾日說起給琳姑娘請女先生,你尚且不答應,如今燕卿在外頭上學上得好端端的,為了幾句閑話,你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