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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她語氣有些重,芣苡立刻就叩頭下去,道:“是我一人做錯,連累了娘娘。娘娘不必擔憂,我這就去向采白姑姑說明。”
她起身就要往外去,阿客忙一把拉住她,道:“你說什么胡話!我不過問你緣由,你便要自作主張了!”
芣苡忙就道:“婢子不敢!原本就是娘娘護著我,此刻出了事,我不能再連累您。”
她說的蹊蹺——阿客便明白,真品只怕早已不在瑤光殿。而這件事盧佳音該也是知道的。她心里原本就亂著,一時更是理不出頭緒。然而到底還明白,既是有人著意陷害,這柄如意只怕也在算計之中。大約不會是芣苡弄錯,而是另有隱情,便套話道,“我既然護著你一回,便沒道理在此刻將你交出去。我只疑惑,你素來謹慎,掌管殿里財物從未出錯。何以這么貴重的東西,卻出了差池?這才要你細細說明——我也不瞞你,有人利用這物件陷害我。人在暗處,你不說明白,那暗箭是從哪里射來的,我都沒有頭緒。”
芣苡面色疑惑卻越重了。好一會兒才又重新跪下去,垂頭避開阿客的目光,道:“那日楊嬪與杜寶林一道來探望娘娘,說起皇后賞賜的如意,便想要觀賞。奴婢將如意奉上,杜寶林故意失手將如意摔了,卻反誣奴婢不小心。”
阿客便隱約明白了什么,卻還是問道,“……然后呢?”
“娘娘護著奴婢,講了兩句公道話。杜寶林便羞惱起來。”芣苡道,“楊嬪從中調解。說她有件類似的如意,可先頂替著,她且偷偷尋人將殘壞的修好了,方可免禍。娘娘為了護著奴婢,便答應了。”
燈火搖曳著。阿客的指甲掐進手心里,許久才嘆了口氣,“……只怕摔壞的那柄,也是假的。”
芣苡才不由的抬頭望她。
阿客道:“被人徹底的算計了。”
她誠意將那如意賞賜給盧佳音,誰知過于貴重的東西,反倒成了盧佳音的負擔。誠然她根本不吝惜一柄如意,可在盧佳音這里,摔了她賞賜的東西也會憂慮不安。被楊嬪與杜寶林稍加恐嚇,再扯進芣苡去,終于有物貴人賤之懼,才著了旁人的道。
而那如意落入楊珮手里,就和落進周明艷手里是一樣的。且周明艷的兄長周明德在西疆戍守,必也參與了圍剿。想混進件東西去,實在再容易不過。
此刻心里略略有譜,雖局勢并未改變。可阿客心里總算稍稍平復下來,一時輕輕敲打著桌面思索,一面隨口問道,“多久之前的事了?”
“前年冬天,”芣苡道,“……就在小公主出生前不幾個月。”
——竟這么久了。想來當日楊嬪將東西騙去,也并沒有謀算到如今的用處。且這東西只要稍一核檔,便知道是賞賜給誰了。因此也未必就是為了陷害她。
總還有跡可循。
阿客道:“我明白了。”又叮嚀她,“還沒到不可轉圜的地步,你且稍安勿躁。先等我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明白了嗎?”見芣苡點頭應下了,才又說,“讓葛覃來見我。”
作者有話要說:抱歉……這一陣子忙著搬家,然后又感冒犯了鼻炎t__t
本來想要攢夠1w字再發的,不過果然還是有些手生……
總之……連載重開
正文 49明月(三)
這一日是王夕月的壽辰。
蘇秉正素來給她臉面,她請他赴宴,他固然懶得去,也還是賜下財物與她添彩。
王夕月便換上盛裝,親自來向他謝恩。
他們之間素有默契在,這些表面上的功夫雙雙都做得滴水不漏。明明該是寵妃向皇帝撒嬌討好處的場合,生生弄得像下屬向上峰領受嘉勉的局面。場面話兩句就說完,倒是精核概要。
閑話敘畢。因近前就是盧佳音的冊封禮了,蘇秉正便也隨口提了一句,“毓秀宮可還平安?”
——冊封盧佳音,頭一個受刺激的顯然就是周明艷。原本宮中除了盧德音就是她位分最尊,她膝下又有皇長子。結果盧德音過世,她不進反退,被蘇秉正連番斥責。如今更是有旁人要與她比肩,要說她就這么安安分分的認了,蘇秉正還真不信。
王夕月卻道:“倒沒聽聞淑妃宮中有什么事——周淑妃性直,口不饒人。對外多有齟齬,可要說起收整一宮,約束下人,也少有人比她嚴明有則。她宮里是少出些烏七八糟的事的。”
蘇秉正聽出她話中意味,方緩緩的抬頭望向她,“哦。”
王夕月心一橫,跪下道:“臣妾今日來,是有事稟報。事涉盧婕妤,臣妾不敢擅做主張。”
蘇秉正也不讓她起來,就往椅背上一靠,散漫道:“說吧。”
王夕月道:“前度陛下說,將掖庭關著的那些宮女太監們放了。因出了正月,臣妾便著手去做。可前日得知,瑤光殿的宮女私相授受的物品里,有文嘉皇后賞賜給盧婕妤的財物……”
蘇秉正便微微的揚起頭,雖仍是散漫的模樣,眸光卻已然寒冷下來。吳吉自王夕月手里接了東西奉上來,蘇秉正接到手里時,目光依舊望著王夕月。片刻后,才垂眸一看。
那帕子里包著的東西,是一雙玉連環。
連環可碎不可離。
蘇秉正便又記起那年冬天。還是在晉國公府上,塾里先生被祖父叫去問話,他們一群小輩無人拘束著了,便各自玩鬧起來。華陽新得了一套九連環,自認是十分難解的,便趾高氣揚的來考校阿客。阿客隨手解去五個環。因瞧見華陽臉色不好,解第六個時便費了些功夫,第七個便說解不開了。華陽這才能再得意起來,夸耀“也不怪你,這第七個環原是極難解的”,便要把手來教阿客。蘇秉正便替阿客不悅,隨手拾起來,翻轉片刻,將九個環悉數解開丟在一旁。
彼時一群人湊在周圍瞧,華陽鬧了個大紅臉,正待要認輸時,良哥兒忽然□來,對蘇秉正笑道:“我也有一套連環,你能解開這個,我才肯承認比不上你。”
他拿出來的,便是一枚白玉雙連環。那雙環嵌套,根本無隙可解。可蘇秉正眉都不皺一下,接過來,拾起硯臺落手砸斷。淡漠道:“解開了。”
良哥兒到底還是有些風度的,愿賭服輸。只是毀了那枚玉環,難免心疼。神色便有些落寞。
下學時,阿客握了蘇秉正的手,帶他回院。忽而便說,“連環可碎不可離——你解了那題,可終究解不開那環。”蘇秉正尚不到該明白這話的年紀,只見她眸光追遠,望著的分明是良哥兒的身影。便雙手拉住她。阿客垂首對他一笑。又道,“黎哥兒,玉碎難復原。‘成全’二字,有些時候比輸贏更難得的。”
連環可碎不可離。
如今蘇秉正已能明白這話的含義。可他依舊不免要做那個碎環的人——成全,成全。所有人都追著他要成全,誰想過要成全他呢?
他將那玉環隨手丟到一旁,問道:“人在你手下關了一個月,怎么東西今日才拿出來?”
王夕月道:“這原不是從那宮女身上搜出來的。當日掖庭羈押了這宮女,中尉便也收押了與她私相授受的侍衛。因陛下赦了這宮女,臣妾為她銷案,才知道衛尉那邊也搜出東西來——便是這枚玉環了。”
蘇秉正不置可否,只道:“你今日這時機,選得非常巧。”王夕月心里便砰的一跳——然而蘇秉正不想傳揚出去的消息,誰能打聽到?她想不出究竟發生了什么,自然也不知是好是壞。心里便有些不安。
蘇秉正卻沒有追究,又問道:“這玉環是文嘉皇后賞下的?”
王夕月忙道:“是,臣妾核過檔。”
將皇后賜給她的東西隨意賞與宮女,更兼牽扯進旁人的情弊里,確實是不敬之罪。王夕月算是給盧佳音找了個不大不小的茬。
可這罪名巧合太多些,已不由蘇秉正不去追究。他也只沉默片刻,便對吳吉道:“去查那侍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