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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泱思來想去都只能將這件事歸結為巧合。
但巧合,總是讓人不安心的。
回到家,桑泱拿著筆電將車禍的新聞重新搜出來看。
這場車禍十分慘烈,社會大眾都極為關注,所以有關部門在公布調查結果時也格外詳細。
桑泱找出通告來看,通告將車禍過程寫得非常清楚。
起始是公交車司機在經過路口時踩了油門,突然加速,撞到了前方正常速度經過的私家車,公交車司機立刻踩下油門,但側面恰好有一輛貨車開出來,貨車司機為了多賺點錢,不僅疲勞駕駛,車上運載的貨物也超重了。
那個關頭,等貨車司機反應過來,想踩油門的時候,貨車已經狠狠地撞在了公交車車身上。
造成了一系列連環撞。
這樣看下來,整起車禍的源頭是公交車司機路口的那一下突然加速。
桑泱找到路口的監控視頻,發現視頻里,公交車就像是突然發了瘋,直直地朝著前方的私家車撞過去。
這個視頻她這幾天看過好幾次,雖然覺得公交車突然加速很奇怪,但警察調查結果里顯示,公交車司機,和那輛私家車上的司機與乘客從無交集,連雙方的親朋好友都查了,都是干干凈凈的,從根源上排除了人際矛盾的可能。
包括貨車司機也是,貨車司機是外地送貨的,連到這座城市來的次數都不多,更加不認識車禍的其他受害人。
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只是一場簡單的交通事故,只不過造成后果太過慘烈,有關部門才會調查得格外細致。
桑泱原本并無懷疑,畢竟警察都出通告了,而且整場車禍的調查過程都十分公開透明,和許多將調查過程遮遮掩掩的公共事件形成鮮明對比,被眾多網友交口夸贊,奉為楷模。
但現在,桑泱卻有些不太確定起來。
外頭的雨越下越大了,嘩嘩地打在玻璃上,玻璃上的水珠映著室內的燈光,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畫室幾乎被桑泱當了書房,她抬頭,視線越過筆電屏幕的上方,便看到畫架上的畫,她依然對這幅畫一籌莫展。
現在又多了對那司機的懷疑。
所以在那個路口的地方,司機為什么突然猛踩加速?
桑泱突然心一緊,會不會是司機故意的?警方只查了三個司機之間的人際關系,萬一,司機不是和那輛被他撞上的私家車有仇,而是和車上的某位乘客齟齬極深呢?
這念頭一冒出來,桑泱便感到一陣森冷的寒意,仿佛一股冷氣自地底鉆出來一般。
但她很快便撲滅了這個猜想。
司機自己也喪命了,為了向車上的某個人報復,而搭上自己的性命,這代價未免太大了。
桑泱輕輕吐出口氣,緊繃的身體微微放松下來,只覺得自己真是越來越疑神疑鬼了。
但還沒等她徹底放松,一個設想便猶如閃電劃破漆黑的天際一般在她腦海中冒出來。
如果,司機本來就不想活呢?
如果他本來就不想活,自然就不會在乎車上的人會怎么樣,撞上那輛私家車后又會造成什么后果。
院子里路燈的那些許光芒在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的雨夜顯出格外脆弱,玻璃窗的隔音很好,聽不見外頭的雨聲,卻能看到玻璃上急迫洶涌的水簾。
畫室門開著,外頭客廳的燈關了,黑黢黢的,幽深寂靜。
桑泱感到渾身冰冷的,手指仿佛都被凍僵了,她曲了曲手指,關節僵硬。
這設想實在太過黑暗了。
那場車禍里死者傷者加起來有二十多人,公交車最后爆炸了,車里的人最后抬出來時都燒得看不清面目。
陷入在生活壓力,或是工作焦慮,再或是對自己的迷茫里掙扎不出,最后被絕望吞噬選擇自我了斷的人很多,但是,能陰暗狠心到讓那么多人陪葬的恐怕屈指可數。
桑泱覺得自己真是太疑神疑鬼了。
她在鍵盤上輸了幾個字,搜出了一篇關于司機家庭背景的報道。
記者采訪了司機的家人,包括下午下班時在服務臺嚷嚷著要退藥的那位阿姨,她是司機的妻子。
“我們家生活條件不好,我們老方工作特別拼命,孩子大了嘛,要買房要娶媳婦,我們也要老了,得攢養老的錢,不拼命不行,老方特別辛苦,白天開公交車,晚上還會打份零工,半夜回家時,經常腰都直不起來。”
記者注視下的阿姨顯得通情達理得多,一邊講一邊掉眼淚,哭訴家庭不易。
不過沒說幾句,阿姨就抹了把淚,雙眉一豎,顯出幾分潑辣來:“你看,家里窮得叮當響,要我們賠錢,我們肯定是賠不出來,何況老方也死了,就算是賠命了,讓我們家在賠錢是沒可能的,再怎么鬧都沒可能!”
桑泱聽明白了,應該是其他死者家屬或者傷者,認為這場車禍公交車該承擔責任,應該要給他們賠錢。
記者問:“公交車司機很辛苦,全天都坐著,注意力每時每刻都得警醒,方師傅晚上還打工,夜里估計也睡不了多少時間,白天再去開車,豈不是對自己對乘客都不負責?”
阿姨的神色有一瞬間的僵硬,隨即她便讓自己的潑辣蠻橫將這點不自然遮掩了過去,拔高嗓音道:“我們老方辛苦是辛苦,但對工作絕對是很負責的,你有什么證據證明他不負責?他開了十幾年公交車了,從沒有出過問題,你憑什么說他不負責?”
她瞪著鏡頭逼問,頗有幾分氣勢凌人。
記者的聲音輕了下去,但好歹算是穩住了語氣,沒露怯:“根據警方調查,方師傅疲勞駕駛,精神恍惚,才在路口時踩了油門。”
那位阿姨還在嚷嚷,但后面已經沒什么有價值的信息了。
原來是疲勞駕駛。
桑泱關掉了視頻。
這個結果讓她方才冒出來的那點毛骨悚然消了下去。
普通公民對于犯罪還是很有距離的,光是設想,都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般不舒服。
桑泱在畫室待到半夜,她離開時,在畫架前站了良久。
其實很焦慮,因為想念,因為逐漸冒出來的恐懼,恐懼萬一她怎么都找不到使用這幅畫的辦法,那該怎么辦。
她總覺得,小舟在等她,等她回去改變她們的命運。
她們是世上最有緣分的人,是宇宙中最親密無間的兩顆微塵,她們理當白頭到老。
“小舟,你別急,我會找到辦法的,你看我也在努力,我多掌握些信息,回來后就能有更多的把握。”桑泱看著那幅畫,在心里說著,期望柏舟能聽到她的心聲。
或許是因為越發焦灼的擔憂焦慮,桑泱夜晚又夢到了柏舟。
她常夢見她,有時會夢見她們漫長過往中的某一段從前想來平凡而如今卻萬分珍貴的記憶,有時則是天馬行空的幻想。
今晚的夢里,她們像是在一個不知名的空間里,周圍都是白色的,沒有其他人,也沒有別的景物,柏舟站在她身前,笑容靦腆,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姐姐,你要照顧好自己,要注意休息,要好好吃飯,回家后要記得關好門,豌豆別忘了喂,還有桑阿姨的生日快到了,你忙的話,也別忘了打電話。
她嘮叨得不像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倒像是個啰啰嗦嗦的小老太太,桑泱像是一個旁觀者,看著另一個自己輕柔地注視著柏舟,等她叮囑完了,她抬手替她整理了一下頭發,柔聲道:“我知道,我會照顧好自己,你也是,要乖乖等我來找你。”
柏舟便認真地點頭,一點也不慌張,也不焦急,全心全意地相信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