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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頹喪地看了喬治一眼，輕輕“哦”了一聲。喬治也拍拍我的肩，安慰道：“沒關(guān)系，下半場我來找你。”

瞧見我和喬治的互動，阿尤布的眼睛轉(zhuǎn)了轉(zhuǎn)，似乎放心了些，點(diǎn)頭笑道：“好了，我還有事，祝你們今天玩得開心。”

說完，阿尤布揮別轉(zhuǎn)身，漸行漸遠(yuǎn)。直到確定他不會再回頭，我這才敢重新將目光投向穆薩所在的方向。模模糊糊，卻只看到人群包圍中，穆薩迅速地鉆進(jìn)了車內(nèi)，再不見人影。

周遭的人群漸漸散去，我頂著陽光站在沙漠中，呆立了良久良久，直到喬治拽過我的衣袖，才緩過神來，跟隨他上了車。

“你看起來很失落的樣子。”喬治一邊開車一邊說。

這么明顯嗎？我趕緊挺直了背脊，振作道：“我沒事，只是跟新娘的哥哥有一點(diǎn)小小的誤會，想著怎么解釋清楚。”

“你別說，這阿拉伯人感覺長得都像是一個樣。我總感覺以前在哪里見過新娘的哥哥，但又好像沒見過。”

“你平日里都在阿布扎比，估計(jì)是認(rèn)錯了吧。”

喬治輕蹙眉頭：“阿布扎比的娛樂設(shè)施比迪拜更少，不如這里開放，愛玩還是得到迪拜來，我以前幾乎每個周末都會過來。”

我垂下頭，掰著手指：“迪拜也沒什么可玩的，那些高端設(shè)施都是有錢人的享受，跟我不搭邊。”

喬治笑了笑，隨口說道：“今天辦婚禮這家也一定家底夯實(shí)，選的酒店很奢侈呢。”

我怔了怔，搓搓手指，沒有答話。

喬治控制著方向盤，沒有看我，繼續(xù)說道：“不過，阿拉伯人對婚禮的重視程度本來就高。婚禮的費(fèi)用都由男方支付，只不過婚紗需要女方自己買。據(jù)說結(jié)婚時新娘身上帶的黃金首飾都必須是全新的，你有機(jī)會可別忘了偷拍幾張給我瞅瞅。”

“再說吧。”我悻悻答著，舔了舔嘴唇，喉嚨干啞得像要裂開。

把車開進(jìn)停車場，我先去酒店的衛(wèi)生間換上旗袍禮服。不是為了故意展示什么，而是我只有這一件稍微正式一點(diǎn)的禮服，便拿來湊合湊合。換好旗袍，我和喬治一路走去，先是見到了男賓廳門口穆薩的父親。他有禮有節(jié)地招呼著來賓，雖然帶著淺笑，可我依然能夠感覺到他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嚴(yán)肅。想起穆薩曾經(jīng)提及，如果我們在一起，他的父親很可能會與他斷絕父子關(guān)系，不禁打了個寒顫。

人流絡(luò)繹不絕，絕大多數(shù)都穿著白袍，我和喬治便顯得格外顯眼。我不便在男賓廳門口停留太久，同喬治告別后，便獨(dú)自去了女賓廳。

繞過一扇隔擋的牌子，就看見一群花枝招展、極盡閃亮的女人排成一列，她們穿著各式各樣夸張暴露的晚禮服，顯得我一身旗袍過于含蓄。一個女人熱情地走上來擁抱我，喜笑眉開地邀我入廳，不禁感到受寵若驚。

內(nèi)心雖然局促不安，但我依然努力地昂首挺胸，想表現(xiàn)得大方自然。可一進(jìn)入廳內(nèi)，我還是被深深地震撼了。

和國內(nèi)喜慶一色的婚禮裝扮截然不同，這里一進(jìn)門便可以看到阿拉伯婚禮必不可少的沙發(fā)和t型舞臺。舞臺側(cè)壁雕刻了大幅繁復(fù)華美的圖像，綴滿了濃淺深淡的各色插花。頭頂?shù)娜A燈采用了風(fēng)格獨(dú)特的燈籠設(shè)計(jì)，光芒透過鏤空的雕花，淺淺灑在花藝豐富的大廳，整個空間以白色和金色相交輝映，如同一場瑰麗旖旎的奢華夢境。

看著這極盡浪漫的婚禮現(xiàn)場，我終于明白，為什么穆薩要從幾個月前就開始著手準(zhǔn)備婚禮。其浩大繁復(fù)，鋪張絢爛，豈是隨隨意意能夠展現(xiàn)出來的。

再看周圍的阿拉伯女人們，有一部分仍穿著黑袍，但更多的人，換上了前露胸后露背的暴露禮服，濃妝艷抹，華飾閃耀，滿場胸器呼之欲出。未曾想到，那一具具裹著黑袍的身體，在私底下竟是這般地夸張無束。相比起來，我包裹嚴(yán)實(shí)的禮服，的確顯得很是單調(diào)無趣。

此時此刻，我才完全相信了喬治告訴我的那一番話。從前，我總以為黑袍女人都是壓抑的、順從的、把自己放得極其卑微的，可到了這里，才體會到她們肆意張揚(yáng)的精神力量，以及她們對于美麗毫不掩飾的追求。

一個看上去像是新娘嫁人的婦女過來招呼我，估計(jì)是阿尤布之前打過招呼，那人帶我坐到了t臺的側(cè)旁，的確是極好的觀賞位置。我牽起一抹苦笑，在一群阿拉伯女人的包圍中，坐立不安。

我到的時候，桌上已經(jīng)擺好了前菜，都是典型的阿拉伯風(fēng)味。席間又許多菲傭來回穿梭，問我要不要甜點(diǎn)和奶茶，還有可供噴撒的香水。這些習(xí)慣與國內(nèi)全然不同，我不敢嘗試得太多，只讓菲傭用一柄金色的長嘴壺給我倒了杯阿拉伯咖啡，味道有些像中藥，融合著我苦澀的心情。

整個過程中，我一直忐忑不安地等著穆薩和新娘攜手出現(xiàn)。可是過了好一會兒，我在廳內(nèi)連新娘的影子都沒瞧見。舞臺上開始有歌者和舞者表演節(jié)目，抖胸斗臀，爭奇斗艷。幾場下來，在坐的親戚朋友也都紛紛上臺跳舞。說是跳舞，其實(shí)也不太恰當(dāng)，就是抖一抖晃一晃，雖不激烈，但也不乏妖艷靈活。

等了很久很久，我終于忍不住問向旁邊的人：“到底誰是新娘啊？”讓我快些看到，快些了結(jié)，早死早超生吧。

“新娘？”身邊的女孩拿了塊碎肉米飯團(tuán)咬了口，“新娘，還沒來呢。”

我瞪大了眼睛，錯愕不已。

這場群魔斗舞持續(xù)了很久，就在我屏住的呼吸漸漸松懈時，一個小花童坐上了舞臺的沙發(fā)。身邊的女孩敲了敲我的肩，說道：“這個小花童上場，就意味著新娘即將出現(xiàn)。”

對于穆薩的新娘，我從不敢做過多想象。印象中，只有一身黑黑的袍子，裹住一個卑微的身體。可到了婚禮現(xiàn)場我才發(fā)現(xiàn)，她并不似我想象中那般封閉保守。

新娘穿著白色的婚紗，手腕脖頸上戴滿了各種首飾。我抬起頭，看向t臺上的新娘，感受到一種可望不可即的距離。她生得不算出眾，也不算黯淡，可她所站的位置，卻是我心中隱隱艷羨著的。又想起喬治說，阿拉伯新娘身上的首飾用品都是新郎家提供的，心底不禁激起一陣深深的刺痛。

第089章 泥沼

新娘在舞臺上緩緩漫步，展示著自己的禮服和首飾。追光燈將她籠在絢爛的影子里，添了幾分朦朧和渺遠(yuǎn)，卻依然不足以驚艷。我只盯著她看了幾秒，便惶惶然地垂下了頭。臺上這個女人，從此將是穆薩守候一生的伴侶，縱然我有百般糾葛，也抵不上他人一紙婚約。

新娘款款走完，落座于沙發(fā)。許多女人紛紛上臺合影，由專門的攝影師拍攝。

我想起喬治在車上的囑托，說讓我?guī)退膹埿履飹鞚M首飾的照片，便問身邊的女孩：“我可以用自己的手機(jī)給新娘拍一張嗎？”

“這個嘛，你要征求新娘的意見，她同意才可以。”

舔了舔嘴唇，我實(shí)在不想和新娘正面對話，可想到喬治專程從阿布扎比陪我來了這一趟，替他拍張照片過過眼癮實(shí)屬合理的要求。更何況，在這之后，我也不會再與她或穆薩有任何關(guān)系。

于是，我走上舞臺，惴惴不安地介紹了自己，說話時，指甲幾乎快嵌入肉里。新娘猶豫了一下，似乎正在考慮，我也不愿再多費(fèi)口舌，心覺自己已經(jīng)鼓起了最大的勇氣，若是被拒絕，對喬治也有得交代。

沉靜了幾秒，新娘終于展開笑顏，答應(yīng)讓我拍一張。她說話的聲音很輕很柔，卻壓迫得我?guī)缀醮贿^氣來，待她端端正正坐直后，我飛速按下快門，急急忙忙逃下舞臺，躲在角落撫平自己起伏不定的胸口。

這時候，主菜也上桌了，各種肉食，各種炒飯，一盤盤濃香四溢，我卻再也沒有胃口。不知道自己是被這華麗的裝潢震懾，還是被新娘那柔軟的聲線擊潰。隨意嘗了幾口后，旁邊的女孩開始問我中國的婚禮是怎樣的，我說我們男女同席，從不會在婚禮上這樣唱歌跳舞，流程也很簡單，幾句致辭后便可以用餐。而阿聯(lián)酋的婚禮，單是今日的這一場，便持續(xù)了整整數(shù)個小時，耗得我心神俱疲，壓抑難解。

主菜撤下，樣式豐富的水果和甜點(diǎn)端了上來。我吃著軟膩精致的巧克力蛋糕，想到這些都是穆薩家為了婚禮特意準(zhǔn)備的林林種種，口中便演化為酸甜苦辣各番滋味。

飯后甜點(diǎn)將盡之時，新娘再次出現(xiàn)在舞臺上。可這一次，她換上了一身白色罩衫，從頭到腳，遮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看起來就像是中國的“孝服”，全然不復(fù)方才閃耀的模樣。新娘的頭頂被一塊白布蓋住，大概這同中國古代的“紅蓋頭”道理相同，只不過在阿聯(lián)酋換成了“白蓋頭”。而在場的其余阿拉伯女人，也紛紛重新?lián)Q上黑袍，仿佛方才我所見的坦胸露乳都是幻覺。

身邊的女孩告訴我，這是因?yàn)椋腥藗円M(jìn)廳了。

終于還是到了這一刻，之前的過程冗長單調(diào)，幾乎快要令我忘記今日必將面對的場景。我曾以為自己在漫長的拖沓中已學(xué)會直面現(xiàn)實(shí)，可當(dāng)這一刻真的到來，卻依然止不住全身顫栗。

穆薩在一群白袍男人的簇?fù)硐氯雸觯┲簧龛傊疬叺暮谂邸Ｄ泻谂祝『门c平日的穿著顏色相反。他慢慢走上t型舞臺，向新娘迎去，也漸漸離我更近。一步一步，踩得極沉極穩(wěn)，像是在鋪敘一場綿長而決然的道別。

穆薩的臉色很嚴(yán)肅，沒有一絲微笑，依然像是賽駱駝時那副事不關(guān)己的表情。我仰望著這個男人，想到他曾在婚禮前夜與我貪歡一宿，可如今，卻要向另一個女人交付他的余生。漫漫苦絕的長夜里，我們曾編織過一場精彩與殘忍并肩的童話，可是，也僅僅是童話而已。

追憶與回溯的腳步總是顯得徒勞而憂傷，仿佛急吼吼的鼓點(diǎn)，聚集著臨陣待發(fā)的悲愴。我今晚一直穿著這身旗袍沒換過，剛進(jìn)來時顯得婉約低調(diào)，現(xiàn)在立在一群黑袍之中，反倒格外扎眼。穆薩只是稍稍睥睨，便一眼看見了滿場黑袍中靜坐無聲的我，腳步稍稍頓了頓，眼中閃爍了一瞬，繼而迅速收回眸光，加快腳步，朝他的新娘邁步前去。

我的手不覺抓緊了衣裳，自覺地緘固了所有的*與傷痛，。我是受命運(yùn)恩賜與戲謔的，曾允我遇見一個如此美好的男人，卻又將一切歸于貧瘠的現(xiàn)實(shí)。可我怨不得，憎不得，因?yàn)檫@是我自己選擇的，可我卻不能坦坦蕩蕩地說，自己已完全心甘情愿地臣服于這種選擇。

舞臺盡頭的長沙發(fā)上，穆薩坐在了新娘的身邊，掀起了她的白蓋頭。這掀起的動作十分迅速，少了些情誼綿綿，卻多了些果斷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