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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花小鱷低低地說:“是的。他……怎么了?”
對方說:“他在路旁凍僵了,你馬上過來一趟。”
實際上,那時候父親已經死了。他不是凍死的,法醫說,他是被嘔吐物堵住了氣管,憋死的。
父母離婚之后,為了碎花小鱷,父親一直沒有再婚。
他天天給碎花小鱷做飯,蹬著一輛無比結實的自行車接送她上下學。他每個周末都帶她出去瘋玩兒。他沒有對她發過一次火。
她喜愛父親身上的煙味和酒氣,這些熟悉的味道一下就消散了。
父親死后,碎花小鱷感覺家里的四面墻也倒塌了。她一個人站在這個空蕩蕩的世界上,竟然無淚。
她堅信,她心如刀絞的那個時刻,正是父親咽氣的時間。
很快,一個中年女人出現在了碎花小鱷面前,她穿著一身冷色的制服,表情淡漠,看上去很陌生。她是碎花小鱷的母親。
她把碎花小鱷接到了乘州。當時,碎花小鱷正在讀高二。
在火車上,碎花小鱷跟母親沒說上三句話,她從始至終望著窗外。從母親離開的那天起,碎花小鱷的內心深處就埋下了一顆怨恨的種子。盡管這么多年來沒有見過面,但那顆種子發芽了,時間是它的肥料,一天天拔節,現在已經枝繁葉茂,遮天蔽日。
下了車之后,母親很勉強地笑了笑,輕聲說:“到家了。”
碎花小鱷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問:“你家在哪兒?”
一般來說,夜校都不住校,弗林學校卻不同。碎花小鱷喜歡住校,她把弗林學校當成了一個容身之所。
幾天之后,她漸漸感覺她來到這所學校是命中注定的,就像太陽必然落入黑夜的囊中。
第二章 頭發絲一般的異常
太陽落入了黑夜的囊中。
晚上下課之后,大家都跑回寢室上網了,只有碎花小鱷一個人在學校里溜達。春天里那個百花香,不過,此時碎花小鱷看不見它們。
月黑風高。
風本來是看不見的,但塵土畫出了它的形貌,在地面上竄來竄去,顯得有些鬼祟。窄窄的水泥路坑坑洼洼,一條64條腿的蟲子匆匆爬過。路燈掛得很高,相距很遠,她的影子一會兒變得很長很長,一會兒變得很短很短,人影變得飄忽。
這所學校太老了,都是青磚樓。墻上一人高上下的地方,密密麻麻刻滿了名字,那無疑是歷屆學生干的。有幾個名字竟然刻在了三米高的地方,肯定是男生所為,不知道他們是怎么做到的。現在,那些名字藏在黑暗中。
如果一個地方有問題,就算你沒看到什么不正常的東西,沒聽到什么不正常的聲音,但是你依然會或濃或淡地感覺到。
那就是視覺、聽覺、嗅覺、味覺、觸覺之外的第六感。
每個人都有第六感,尤其在獨處的時候。寂靜的時候,它就像兩根看不見的觸角,在你生命的四周警惕地擺來擺去,捕捉著危險的訊息。
是的,碎花小鱷覺得這個弗林學校有問題。
究竟哪里有問題呢?
她說不清。
第六感只是向她發出了警報,接下來,她要用理性去查找蛛絲馬跡。
校服?
碎花小鱷低頭抻了抻衣襟。
弗林學校的校服是藍白兩色的,看起來更像病號服,而且是舊的。開學那天,碎花小鱷領到這身校服的時候,心里極不舒服。看得出來,這校服洗的次數太多了,白色有點兒發藍了,藍色有點兒發白了,不知道多少屆學生穿過它。
有天晚上,碎花小鱷睡覺前把校服疊起來,放在了床頭。寢室里總共住著三個女孩——她、飯飯,還有季之末。當時,另外兩個女孩都不在寢室里。半夜的時候,碎花小鱷上廁所,發現她的校服飄到半空中,端端正正地掛在衣架上,慢悠悠地轉來轉去。當時她嚇了一跳。早晨的時候,飯飯告訴她,她回寢室的時候,碎花小鱷已經睡著了,她看到碎花小鱷的校服濕淋淋的,就幫她掛了起來。碎花小鱷很疑惑,誰把她的校服弄濕的呢?季之末說,她比飯飯回來得早,洗完臉之后,她把水從窗戶潑了出去,可能濺到了碎花小鱷的校服上……
不管怎么說,這件事總歸是人為的。
碎花小鱷繼續想,究竟是哪里有問題?
制度?
按理說,夜校晚間上課,白天可以自由活動,這里卻不行,幾乎是全封閉式的。碎花小鱷入學第一天,胖胖的校長給新生訓話,他說,為了加強學校的管理,今年大一的學生不允許隨意外出,明年大二的學生不允許隨意外出,后年大三的學生不允許隨意外出——如果有事要出去,必須有教務處的假條。
如果以每周為單位制定這個規矩,那還情有可原,這所學校竟然是以每年為單位!
當天晚上,碎花小鱷認真地琢磨這個規定,希望找到可乘之機,大腦轉著轉著,她“撲哧”一下笑了出來——這個規定里藏著陰謀!盡管很淺顯,卻很容易被忽略,至少飯飯和季之末都沒有察覺到——今年大一不允許隨意外出,明年大二不允許隨意外出,后年大三不允許隨意外出,而碎花小鱷今年大一,明年大二,后年大三!就是說,三年內她都不能隨意外出!
這哪里是學校,分明是一座監獄。
她把這個發現對飯飯和季之末說了,兩個人都瞪大了眼睛,接著飯飯就開罵了,罵著罵著,內容開始一遍遍循環,漸漸覺得沒意思,終于不再說,忙別的事去了。
是的,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情不合理,開始的時候你震驚,你憤怒,你大吼大叫,還是改變不了,最后你左右看看,大家都適應了,都忙去了,你也就跟著服從了。
碎花小鱷無所謂。
她來乘州兩年,由于性格孤僻,幾乎沒有一個朋友。在這個小城里,她也沒什么親人——她始終不覺得她和母親之間有什么親情。那么,在校內校外都一樣。
飯飯和季之末不對勁?
碎花小鱷和季之末的床靠著窗,飯飯的床靠著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