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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人?”謝殊抬眼看他:“自己人又豈會在暗處給我使絆子?你記著,我能給你一切,也能隨時拿回來。再有下次,也許就不只是這樣的處罰了。”
謝冉冷哼一聲,起身出門,一路未停,一直走到流云軒的院門邊,扶著門框的手瑟瑟發(fā)抖。
炎熱漸退,轉(zhuǎn)眼夏日都要過了,巫蠱案卻仍舊沒有進展,而秦國使臣已經(jīng)等不及要答復了,皇帝那邊已經(jīng)被催請了好幾次,但他老人家似乎還在考慮,至今沒有表態(tài)。
謝殊收到秦國傳來的消息時剛將吃下去的東西吐得一干二凈,一手按著塊濕帕子在額上,躺在榻上怏怏無力。
沐白覺得她自寧州回來后身體就越來越不好,已經(jīng)很擔憂,再想想前些時候刺激了她的冉公子,心里就有些怨怪。他端茶過來伺候她漱了口,要去將大夫找來,被她阻止:“先說秦國的事。”
他只好道:“秦國丞相想在國中推行新政,受了很大阻力,目前國內(nèi)似乎不怎么太平。”
“原來如此……”謝殊撫了撫胸口,神情太過嚴肅,臉色卻又太蒼白,那黑白分明的眼珠被襯得愈發(fā)奪目,反倒是種病態(tài)的美感,“將這消息送去給武陵王吧。”
沐白領命出門,不久后返回,告訴她道:“武陵王沒有見屬下。”
謝殊怔了怔,靠躺下去,擺了擺手:“算了,他大約還在生氣吧。”
其實秦國的事衛(wèi)屹之肯定有途徑能查到,她此舉是為了示好,看看衛(wèi)屹之的反應。不過換做是她自己,如果被他這樣趁機打壓,還一副恨不得她盡早去和別人成婚的模樣,只怕也會生氣吧。
她絲毫不知除此之外,還有那封箋紙寫就的信函。那是直擊衛(wèi)屹之軟肋的靶心,其余一連串的事是蔓延開去的裂縫。
第二日早朝,衛(wèi)屹之竟然出現(xiàn)了。他朝服莊重,眉眼安穩(wěn),一如平常,像是什么事都沒發(fā)生過一樣。
皇帝叫他出列,嘆氣道:“衛(wèi)適之的事朕已經(jīng)知曉,他忠心為國,理應受到重用,只是如今受了傷,實在是可惜了。”
這就是要借著他受傷的事收回讓他掌管兵權的話了。衛(wèi)屹之抬手行了一禮:“家兄受的是輕傷,很快就能養(yǎng)好,何況如今太平年月,只是暫時保管兵權,并不是什么難事。”
各世家中人一聽,心里都在迅速盤算著,看來大司馬是不會輕易交出兵權了。
皇帝此時也不禁后悔了,早知就不說那話了,怎么也沒想到衛(wèi)家還真有個人在。看如今衛(wèi)屹之的模樣,倒像是不怕他懷疑的樣子,也不知究竟有什么打算,反倒讓他心生忌憚。
他輕咳一聲道:“今日傳武陵王上朝,是為了秦國使臣前來提親的事,不知武陵王意下如何啊?”
謝殊不禁朝衛(wèi)屹之看了一眼,他的側(cè)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微臣愿與秦國聯(lián)姻。”
朝堂上原先嗡嗡的議論聲戛然而止,頃刻間寂靜無聲。
謝殊垂下眼簾,手指捏著衣擺又松開,遲早都會有這么一天,沒什么好遺憾的。
皇帝一手摩挲著龍椅扶手,臉上沒有得到五郡的欣喜,反倒若有所思,許久才道:“巫蠱案仍需徹查,使臣這邊可以領了回復回國去了,武陵王暫時還是待在府中吧,按之前所說,半數(shù)兵權交由衛(wèi)適之統(tǒng)領。”
衛(wèi)屹之領旨謝恩。百官退朝,他轉(zhuǎn)身朝殿門走去,由始至終沒有看過謝殊一眼。
其他人也發(fā)現(xiàn)了這點,心中揣測,只怕武陵王這次接受聯(lián)姻,多半還是為了擺脫丞相呢。
謝殊胸口又有些不適,用手捂著唇咳了兩聲,壓下了惡心感,舉步走出殿門,神色如常。
王敬之跟在她身后,看了看衛(wèi)屹之的背影,問道:“丞相對武陵王今日態(tài)度如何看待?連在下都看得出來秦國的意圖,武陵王不會看不出來。”
謝殊腳步不停,也不看他,邊走邊道:“他應該有自己的盤算吧。”
王敬之加快幾步,朝服衣擺隨走動簌簌輕響,到了她身旁,壓低聲音道:“那日來王家說服在下奪取武陵王兵權的人,不是丞相派來的吧?”
謝殊總算停了下來,轉(zhuǎn)頭看向他:“何以見得?”
“若武陵王出事,最受益的便是秦國,丞相不是那種為眼前利益不顧一切的人。”
謝殊有些意外,扯了扯嘴角道:“世家之中,唯有太傅是本相知己了。”連謝家人都無法理解和支持她,沒想到在她面前說出這番話的人是王敬之。
王敬之灑然笑了兩聲:“世家之中,在下也唯有與丞相談得來,這知己稱號,在下便不客氣地收下了。”
二人說著話,已走上長長的宮道,后方忽然傳來呼喚,轉(zhuǎn)頭看去,原來是東宮車輿到了。
一名小宮女快步迎上來,先向謝殊行禮,接著對王敬之道:“太傅留步,太子妃要與您敘話。”
王敬之和謝殊都上前見禮,王絡秀從車中走下,一如既往笑容端莊,只是看起來豐腴了些。看到謝殊在,她依舊是輕掃一眼便收回視線,淺淺回了一禮。
“哥哥且慢回去,我有些東西要捎給蘊之,正趕著這時候來見你的。”
王絡秀對王敬之說著話,謝殊便覺得自己該告辭了。正轉(zhuǎn)身要走,忽見王絡秀以手捂口干嘔起來,旁邊的小宮女連忙上前扶住她,一個勁勸她快些回去休息。
謝殊皺眉道:“太子妃這是怎么了?”
小宮女面色赧然,看看王絡秀,不知該不該說。
王敬之倒是看出來了,低聲問道:“太子妃可是有喜了?”
當著兩個男子的面說這個實在讓人羞赧,王絡秀點了點頭,臉紅了個透,不好意思再待,吩咐宮人將東西搬去王敬之車內(nèi)后就要回去。
王敬之面色欣然,跟到車邊,親手扶她登車,一會兒囑咐她好好在宮中待著,不要四處亂跑,一會兒又囑咐宮人好生伺候,不可怠慢。
好一通話說完,再轉(zhuǎn)頭,發(fā)現(xiàn)謝殊已經(jīng)走出去很遠了,他叫了兩聲,竟不見她停步,似神游天外了一般。
☆、七二章
尚在初夏,建康城里已經(jīng)熱流洶涌,謝冉的流云軒卻因為花草繁盛而涼意陣陣。去年他又親手在院中移栽了不少竹子,如今風過處,枝葉簌簌而響,更是叫人感受愜意。
自被革除太子舍人一職,他便過起了逍遙日子,每日只是在院中欣賞歌舞,飲酒作樂,如今干脆命人將竹榻搬至院中大樹蔭下,懶洋洋地倚在其上,一手端著酒盞,瞇著眸子看著對面撥弦弄箏的幾個美人。
謝子元和謝運今日特來探望他,分坐兩邊,看著他這模樣憂心忡忡。
“冉公子還有心情飲酒作樂?”謝運一臉懊悔:“早知我便不聽您的話了,得罪了丞相被貶職倒沒什么,我心中實在有愧才是真的。丞相與我有大恩,我卻以怨報德,唉,他一定認為我與那些目光短淺的莽夫沒什么區(qū)別了。”
謝冉仰脖飲盡杯中酒,將酒盞遞給美人,叫她再添滿,口中不屑道:“丞相也覺得我目光短淺,他以為我看不出獲利最大的是秦國。可是他難道看不出,秦國提出聯(lián)姻便是不敢貿(mào)然來犯?既然秦國在拖延時間,我們此時奪了武陵王的兵權便有時間在謝家人當中培植將領,可是他卻始終不肯下手,如今終于拖到讓武陵王答應聯(lián)姻,有了喘息之機,我們也再難得手了。”
謝子元尋思了一下,忽然想到什么:“那武陵王答應了聯(lián)姻,秦國是不是就無法拖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