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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舒翰見機甚快,想起王忠嗣不肯遂皇帝心意,于是落到這種結局。皇帝今日答應核查王忠嗣之案,已給了自己天大的顏面。若在石堡城之事上繼續與皇帝相抗,即為不知好歹了。何況,皇帝還承諾道,不管傷折多少,將石堡城攻下即為功勞,也許拿下石堡城,會減輕王忠嗣的罪名呢。
他于是信誓旦旦,決計拿下石堡城。
李林甫得知吉溫奉旨隨哥舒翰核查前次戰事,心中頓時大震,明白王忠嗣之案許是要有反復。
吉溫問道:“恩相,小可前去核查之時,果然要據實向圣上覆奏嗎?”
李林甫問道:“僅你一人隨行嗎?”
“哥舒翰代為傳旨,言說他與小可二人共同核查。”
李林甫此時明白,事情之所以變化,大約是哥舒翰在其中搗的鬼。他在那里沉默不已,吉溫亟需討得此行提示,又開口問詢如何行止。
李林甫冷冷地說道:“如何行止?事情真相如何,就如何向圣上覆奏便了。”
吉溫明白這次案件的真實所指,就惋惜地說道:“此事若真是董延光弄鬼,豈不是便宜了王忠嗣這廝?恩相,小可定想法子弄些手腳,哪兒容許王忠嗣逃過此劫?”
“哼,那哥舒翰為王忠嗣的心腹將領,王忠嗣平素又會收攏將士之心,他們豈能容你擅動手腳?罷了,你還是據實稟報吧,萬一你有了痕跡,我也脫不了嫌疑。王忠嗣能逃過此劫嗎?我看未必。即使董延光有罪,王忠嗣也難辭其咎。圣上的言語,為臣子者豈能軟磨硬抗?”
不說吉溫領命而去,李林甫第二日見了李隆基,又刻意提到王忠嗣之案。李隆基說道:“看來此案有幽微之處,暫時押后吧,得核實以后再定。”
李林甫主持此案,聞言自愧說道:“陛下,臣主理此案,許是偏信了董延光的言語,由是失措,請陛下責罰。”
李隆基瞧了李林甫一眼,心中憶起高力士此前說過的話,暗思自己果真對李林甫過于信任了嗎?天下之事皆委其手,是白是黑皆憑其言說。其心中就晃過一絲疑問:看來李林甫為相十余年了,許是在朝中一手遮天,除了高力士能對自己說些真話以外,難聞其他人的異音。他心中這樣想,口中猶平淡地說道:“李卿不必自責,你雖主持此案,并非親自審理,就是有失措之處,亦屬正常。我們可以復核予以糾正嘛。”
“唉,吉溫他們審理之時,僅信董延光奏書所言,并未到實地核查。臣定以此失為例,囑他們今后凡事仔細,務必詳審案件實情。”皇帝既然寬懷為要,李林甫也就樂得就坡下驢。
李隆基抬眼問道:“李卿,杜有鄰之案審得如何了?”
“臣今日正想向陛下詳奏此案。陛下,此案已審結,案情已清,若繼續向下追索,需稟得陛下圣意。”
“嗯,此案若何?”
“柳勣首告杜有鄰,一是杜有鄰妄稱圖讖,妄言交構東宮,并指斥陛下;二是杜有鄰自恃良娣之父,專愛交結外官,如北海郡太守李邕等人,皆與其交厚。經過審理,旁證甚多,杜有鄰等人也供認不諱。”
“哦,這個柳勣為杜有鄰女婿,他們翁婿有何怨仇?竟然對簿公堂!其中是否有幽微之處,譬如柳勣是否受人指使呢?須核查清楚。”
“稟陛下,他們翁婿此前見面就吵嘴,乃至動手,可見積怨甚深。柳勣既探知杜有鄰逆謀,首告后又說出了證人、證據,則杜有鄰謀逆實翔實無比。”
“看來吉溫他們審案粗糙,須另有人再加核實。”
“稟陛下,事情有些不巧,那柳勣在審理過程中,忽患暴病不治,竟然死去。”
李隆基心中又是一驚,沉默片刻后方緩緩說道:“哦,如此一來,倒是死無對證了。”
“稟陛下,柳勣雖死,其伏辯還算妥當,杜有鄰難逃其罪。”
李隆基最恨別人行圖讖之事,歷年詔制之中誡約官員不得交結方術之士,杜有鄰卻明知故犯,須容不得他。案件審理清楚,就可結案了,李隆基恨恨地說道:“這杜有鄰實在可惡,就囑吉溫他們,將其當庭杖殺。李卿,太子得知良娣之父牽入此案,已向朕稟知逐出杜良娣,此案就到此為止。”
李林甫向來見機轉篷最快,這日卻難知皇帝真實心思,就行出昏頭之舉,他窮追不舍地說道:“陛下,杜有鄰自訴,他確實與太子密謀多次。太子貴體,吉溫他們不敢前去詢問。為使此案穩妥,微臣以為,陛下最好向太子問話一番。”
李隆基聽聞此言,心頭頓時火起,斥道:“吾兒居深宮,安得與外人通謀?一些人打著太子的旗號,行禍亂之舉,許是有的,然妄圖攀誣到太子身上,即為虛妄。李卿向來睿智端莊,如何能信這些鬼話?”
李林甫看到皇帝聲色俱厲,方知自己辦了昏頭之事。看來自己言說大臣、邊將等人有謀逆之舉,皇帝還是默許的;若直指太子有異心,皇帝決計不答應。他急忙跪倒在地,叩首道:“微臣狂悖,未曾詳審即出言無狀,乞陛下責罰。”
李隆基從杜有鄰的案子再想起王忠嗣之案,二案絕無干系,然最終皆指向太子。他的心間就晃過一個疑問:如此指向相同,難道僅僅是巧合嗎?若非巧合,其背后定有更大的圖謀!他尋思至此,也不想再為此事枉費思慮,就厲聲說道:“起來吧。你告訴有司,今后若有案情與太子相連,須事先向朕稟明,不得妄自審理。”
李林甫頓首答應。李林甫此次設計此案,可謂殫精竭慮、精妙奇巧,他將任何細節都琢磨得一絲不茍,實為一擊即中的妙計。他唯有未琢磨透李隆基的真實心思,以致功敗垂成。
楊國忠獲皇帝欽命專司折絹事宜,遂抖擻精神傾全力辦理。朝廷制書頒下后,楊國忠即親自帶人由近及遠,督促諸郡將義倉糧食及丁租地課之稅先折成絹段,再封運至京師左藏庫中。
僅以義倉而論,諸郡治所設有主倉,各縣也皆設分倉,經過三十余年的積累,這些倉房糧食滿溢,且逐年擴建。可想而知,這些糧食折絹后輸入左藏庫之中,實為一個龐大的數目。未及三個月,諸郡輸來的絹段早將左藏庫貯滿。眼見后續絹段尚在源源不斷行進之中,楊國忠只好下令諸郡暫時停止輸絹,再上奏建言營造新庫。
李隆基得知了這種盛狀,頓時龍顏大悅,當即帶來百官前往查看左藏庫貯貨。眾人入庫之后,看到其中的絹帛錢幣如山樣堆積,不免贊嘆連聲。李隆基心中更喜,問楊國忠道:“若將后續絹段輸來,需增庫房幾許?”
楊國忠答道:“臣之奏書中已核算清楚,若將后續絹段輸來,似此間庫房,至少要增建百間。”
李隆基嘆道:“百間?唉,想不到天下富庶竟然到了此等程度!朕今日若非親眼看到,說什么也不會相信。國忠,能以此法將天下財貨集于京師,你實居首功。”他目視李林甫道,“李卿,國忠如此,是否該賞?”
李林甫當然連聲稱是。
李隆基于是當場賜楊國忠紫衣金魚,授其為太府卿,原來的度支郎中仍然兼任,楊國忠遂從五品官驟升為三品大員。一個蜀中閑漢,很短的時間就成為三品官員,實為罕見之事。
王鉷聞言,心中的滋味實在不好受。他心中默默想道,楊國忠此行有何能耐呢?又非使朝廷增加新的收入,不過將義倉之糧折為絹段而已,皇帝卻對他如此厚賞,自己的官秩反而低于楊國忠了。
王鉷盡管抱屈不已,也知楊國忠之所以有此際遇,還在于他有一個貴妃之妹,終究無可奈何。
這日隨行官員,皆為五品之上。李隆基賞罷楊國忠,又見庫房內財貨山積,就動了賞賜群臣的念頭。他現在出手甚闊,當即賞三品以上官員每人三千段,五品以上官員每人二千段。
絹段實與錢幣有相同的功能,這些絹段可以如錢一樣流通。百官于是喜笑顏開,山呼萬歲謝恩。
第十七回 諸番將守境戍邊 楊國忠承寵薦人
哥舒翰攜同吉溫回到涼郡地面,一面安排人協助吉溫核查,一面組織兵力向石堡城進發。看來李隆基志在石堡城,他令陳希烈自朔方、河東兩鎮抽調六萬兵馬,皆歸哥舒翰統轄。這六萬兵馬再加上河西之兵,計有十萬人,哥舒翰自領中軍,再令高秀嚴、張守瑜二將統左右軍,數日間即抵達石堡城下。
高秀嚴與張守瑜帶兵輪番進攻,他們日夜攻打,奈何石堡城墻堅壁厚,他們除了在城下留下一堆尸體,三日三夜竟然難以撼動石堡城半分。
哥舒翰治軍向以嚴酷著名,他看到攻城三日未下,又傷折六千余人,心中自然怒火萬丈。他令人喚來高、張二人,先是劈頭蓋臉一番辱罵,繼而下令將他們綁起來,欲斬之而示眾。
高秀嚴眼見大禍將至,當即跪倒哀求道:“哥舒大使,石堡城堅固難攻,經此三日攻打,吐蕃人已然疲憊。請哥舒大使暫寄下末將二人項上之頭,以三日為限,容末將戴罪立功。屆時若攻不下此城,我等雖死無悔。”
哥舒翰知道石堡城的詳細,若欲攻取,除了硬攻之外別無他法。眼前二人面臨殺頭之難,若以死相激,許是能逼出他們的殺氣來,于是就允了高秀嚴之請。
這二人死里逃生,深切地明白了一個道理,即哥舒將軍秉持圣旨,說什么也要將石堡城拿下,至于死傷多少,那是無妨的。高秀嚴恨聲說道:“張兄,你都瞧見了。三日為期,不是城破,就是我等二人納命。”
張守瑜剛剛從驚悸中逃出,決然說道:“三日之內,我們須驅兵日夜攻打。縱然積尸為山,后續者再踏尸破城,也顧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