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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力士又道:“陛下,近來又有一人從暗處走向明處。小人派人暗察,發現此人進出公主府甚為頻繁。”
“此人為誰?”
“右散騎常侍賈膺福?!?
“哦?他敢公然出入公主府,自是有恃無恐了。如此來說,姑姑宮中的眼線自以此人為首?!?
宮中的宦官機構為內侍省,內侍為內侍省之首,常侍則為其副。賈膺福職為右散騎常侍,則其地位高于高力士。
太平公主瞧著哥哥的誥書,沒有像以往那樣激動罹罵,而是輕輕地將誥書推在一邊,神情安然地在那里默想。
她反思自己以前的行為,看似凌厲直接,卻收效甚微。而三郎卻以哀兵之姿,并不直接接招,在那里信手輕揮,看似輕描淡寫,然收效卓著。
自己不想讓他當太子,他果然當定了,且繼位為皇帝。
自己好不容易說動哥哥,讓哥哥起了廢黜之意,并下誥讓三郎巡邊。結果呢,三郎不知使了什么法子,先讓哥哥猶豫不決,如今哥哥又下定決心,罷巡關之意。
這個三郎啊,年齡不過二十九歲,其身邊的謀臣早被自己鏟除干凈,其行事何至于如此老辣?
按照太平公主往日的做法,她見到此誥命后定會先激動惱怒一番,然后再入宮中找哥哥問罪。
她此次卻沒有這樣,此后兩個多月,她若不奉召,絕足不往宮中。她就是見了李旦,也絕口不提罷巡邊之事。
太平公主反常,弄得李旦一頭霧水。他在下發此誥命之時,早想到妹妹會來吵鬧一番,自己心中早為之準備好了相對應的說辭,太平公主不問,這些說辭就變得毫無用處。
太平公主變得很平靜,李旦也就樂得清靜,李隆基處置朝中之事無疑變得輕松許多。
轉眼又是暮春時節,朝中由于恢復了難得的平靜,京城氣氛就變得祥和起來。李旦靜極思事,覺得天下承平,庶民逐漸富裕,國庫由于沒有昔日安樂公主等人的折騰,也日益變得豐盈起來,因下令大酺三日。所謂大酺,即由朝廷出資供百司飲宴,另象征性地向庶民分發飲饌,并有百戲演出。大酺期間,李旦與李隆基一同登上安福門觀看百司酺,又見宮外百戲競作,人潮如涌,就有了與民同樂的感念。
太平公主的府內也是張燈結彩,日日飲宴不停。這日晚間,蕭至忠和崔湜帶領兩人進入府內,四人直接入中堂拜見公主。
太平公主此時端坐在居中的幾案前,其兩側各擺有兩套幾案,上面備有豐富的果蔬及酒饌之物。四人入堂后向太平公主躬身行禮,蕭至忠禮拜畢手指那兩位陌生人道:“公主,此二人就是下官向公主提起的軍中之人:左羽林大將軍常元楷、知右羽林將軍事李慈?!?
太平公主滿面春風,笑道:“我多聽蕭公提起你們之名,今日方才將二位將軍邀入府中,請坐,請坐。”
常元楷與李慈受寵若驚,他們得公主賜宴,又有二位朝中宰相相陪,此為何等的榮寵!二人心懷感激,再拜公主,蕭至忠與崔湜過來,一人牽手一人,將他們引入幾前坐下。
目前的北門四軍為左右龍武軍和左右羽林軍,左右龍武軍由萬騎改制而來,是時葛福順任左龍武軍大將軍,陳玄禮任右龍武軍大將軍;常元楷任左羽林大將軍,其手下尚有麻嗣宗為知左羽林將軍事,李仙鳧任右羽林大將軍,李慈為其副。
太平公主執起酒盞道:“這幾日朝廷大酺,普天同慶,我們就在這里小聚一回,來,請飲盡此盞。”
座下四人聞言端起酒盞,一飲而盡。
此后太平公主不再飲酒,由蕭至忠和崔湜輪番勸酒。常元楷與李慈入府后慕太平公主勢大,十分小心,連話都不敢多說。此后漸漸被酒蒙了臉,話語也就多了起來。
太平公主笑問道:“北門四軍為軍中之重,待遇豐厚,想你們與葛將軍等人,定是經常歡聚宴飲了?”
常元楷與李慈嘆了一口氣,崔湜接言道:“想是公主不知,北門四軍地位固然尊崇,然常將軍與李將軍在其中的滋味卻一言難盡,所謂小心翼翼是也?!?
太平公主將眉毛擰起,詫異道:“還是這等事嗎?為何這樣?”
崔湜道:“常將軍,公主最愛管不平之事,你但說不妨?!?
常元楷嘆道:“正如崔大人所言,此事一言難盡。公主,葛福順與陳玄禮職掌左右龍武軍,他們自恃大功在身,其在龍武軍一言九鼎;至于羽林軍這里,末將這里有麻嗣宗為副,李將軍之上有李仙鳧,此二人也為有大功之人,他們與葛福順等人連同一氣,哪兒有末將說話的時候?唉,我們只好戰戰兢兢,生怕說錯了話。”是時太平公主與李隆基相爭之事傳遍朝野,常元楷與李慈之所以愿意入太平公主府,其心中已然打定了投靠的主意。
太平公主正色道:“葛福順他們如此做就有些不對了。禁軍為皇家之近衛,豈能偏私?不錯,他們曾有大功,然不能恃功倨傲,進而以私治軍。常將軍,你應該將此情寫成奏章,要讓圣上知曉。”
常元楷搖頭道:“末將曾向岐王與薛王說過此事,孰料遭到二王申斥,嚇得末將再也不敢說話。末將心想,葛福順他們昔日隨圣上起事誅韋,末將就是再上奏章,終歸還是灰頭土臉,因此作罷?!?
太平公主道:“就是圣上不理,還有太上皇嘛。莫非常將軍看不出來?太上皇雖退位,猶總大政,那么北門四軍即為太上皇之近衛,你若有忠直之言,太上皇還是會聽的?!?
常元楷聞言,向李慈使了個眼色,二人起身離座走至太平公主面前,然后俯伏叩拜道:“敬請公主為末將做主。”
太平公主起身將二人攙扶起來,說道:“有話但說無妨,何至于行如此大禮?你們歸座吧,我們還是坐著說話最好。”
蕭至忠與崔湜也急忙起身,將二人牽至座上。待眾人坐定后,蕭至忠說道:“公主說得不錯,你們今后若有忠直之言,可請公主轉呈太上皇,如此就無障礙。公主說得對,禁軍為皇家之近衛,不可偏私,你們今后不可畏懼葛福順等人的偏私之言,要有自己的主意?!?
看到今日投對了門路,常元楷與李慈滿心歡喜,自然連聲答應。
太平公主知道此二人今后就投奔了自己,那么今日就達到了目的,其他的話兒也不宜說得太多,遂喚王師虔入內,問道:“王典簽,我讓你準備的禮物,已然備好了嗎?”
王師虔道:“稟公主,禮物已備妥,已分裝在兩輛車上。待二位將軍出府之時,車可隨之而行。”
常元楷和李慈聞聽公主還有禮物相送,急忙起身推辭。他們事先風聞公主出手甚闊,今日算是領教了。
太平公主道:“你們初次入府,我贈些薄禮,又值幾何?你們今日認了門兒,今后務必常來常往,勿行禮數。蕭公,今日就這樣吧,你先引二位將軍出府,我就不送了?!?
蕭至忠聞言,遂起身向公主告辭。常元楷與李慈躬身連連,心中的歡喜與感激溢于言表。
太平公主的駙馬武攸暨去歲冬初忽然染病,其在榻上纏綿旬余后,竟然一命嗚呼。武攸暨在世時,太平公主與崔湜等人幽會時尚且遮遮掩掩,其一辭世,崔湜等人就可在府內明鋪明蓋侍寢。崔湜今日未隨蕭至忠等人出府,自是要侍寢一番了。
是夕,崔湜放出百般手段,將公主侍候得眉開眼笑。一時事罷,太平公主拖著凌亂的長發枕著崔湜的手臂閉目養神,過了良久睜開眼來,發現崔湜大睜雙眼并未睡去,遂問道:“嗯?你還不困嗎?”
崔湜道:“我不困,我還在想著晚間之事。”
太平公主嗔道:“瞧你,一心無二用,剛才行事之時你就有些恍惚?!?
“我在想呀,公主如此費力招攬常元楷他們,是不是有些大費周折了?”
“大費周折?此話如何說?”
“公主想呀,我們就是把常元楷他們招攬過來,無非與葛福順他們形成旗鼓相當之勢,并無十足的勝算。如此費大力氣干些無勝算的活兒,我以為不值?!?
“這樣說,你許是有更好的主意?”
“是呀,有句話叫做‘樹倒猢猻散’,若行釜底抽薪之計,則可一舉而定。公主,若圣上突然駕崩,葛福順他們還敢說話嗎?”
“你就會胡說,三郎如今年輕力壯,怎能暴死?”太平公主隨口回答,其話音剛落,馬上意識到崔湜話中的真實含義,遂翻身而起,微笑道,“嗯,你的這個主意不差,到最后關頭可以一試。澄瀾,你以為現在是最后關頭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