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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基感到了事態緊急,若自己果然出外巡邊一年半載,京城中的什么事兒都可能發生,自己的皇帝之位許是晝夜之間就會化為烏有。
朝中僅有一個郭元振能幫自己說話,然用處不大。自己已經當堂表態樂意巡邊,若再到父親那里表明自己其實不愿出京,恐怕會更添父親的反感。怎么辦呢?李隆基當時就打定主意,目前能挽回父親心意的唯有大哥李成器一人。
李隆基現在當了皇帝,固然有名無實,然諸種排場儀衛,那是一點都不少的。他未當太子與皇帝之前,大可獨乘馬兒馳奔哥哥府中,現在若想出宮,定然動靜不小。所以他若想與大哥敘話,唯有在宮中最合適。
如此到了第三日,李隆基密囑高力士,讓他在朝會散后悄悄攔下李成器,然后帶入側殿的一個靜室內敘話。
李成器入室后,高力士屏退其他宮人,自己立在門外,不許他人靠前。
李成器那日聽聞父親讓李隆基巡邊的誥命之后,心中也是震驚無比。他當堂沒有說話,朝會散后求見父親,如此兩人有了一番對話。
李成器直接說道:“父皇,三弟剛剛當了皇帝,眼前千頭萬緒,正是應該梳理的時候。這個時候讓他去巡邊,且需一年半載的,時辰太長,兒臣以為現在出京有些不妥?!?
李旦無法對兒子說知自己心中的隱秘所在,因嘆道:“我已退位,早就不想讓小事纏身。然邊關也需震懾,如此兩者相較,三郎還是到邊關走一趟最好。”
李隆基與太平公主這一段時間纏斗不已,李成器不愿多事,自然不知其內里詳細,然對他們爭斗之事也有耳聞,遂問道:“父皇,讓三弟去巡邊,不會是姑姑的主意吧?”
李旦搖頭否定。
李成器欣然道:“如此就好。剛才朝會后郭元振悄悄找到我,說父皇此舉其實是有了廢黜三弟之意,還說這多半是姑姑的意思。父皇,三弟先為太子,再為皇帝,兒子們皆心悅輔之,父皇千萬不可有廢黜之心啊?!?
李旦對李成器還是相當看重的,李成器孝悌為先,極合李旦心意,李旦還是能聽其言語的,他聞言道:“這個郭元振怎么如此多事?又怎么與你姑姑扯在一起?我知道,這個皇帝你死活不當,其他數子中唯有三郎最合適,我怎么會有廢黜之意?”
李旦說出此話,讓李成器大為心安。
李成器入室后先把這番話告訴了李隆基,李隆基聽完長嘆一聲,然后道:“大哥,只怕父皇沒有全明心事?。 ?
“此話怎么講?”
“郭元振說得不錯,只怕父皇果真有了廢黜之意,且此事與姑姑大有干系。我今天請大哥前來,就想把其中的事兒向大哥說個明白?!?
“好呀,愿聞其詳。對了,三弟,我知姑姑待你最親,緣何現在就生分了呢?我僅風聞姑姑與你不和,其中詳細不甚明了?!崩盥』斄嘶实壑?,眾兄弟本來要改稱呼,李隆基堅執不從,說若在朝堂之上也就罷了,私下時見面稱呼依舊。
“嗯,今天我就從頭說與大哥。那時韋氏當權,姑姑讓我設法聯絡軍中人士,以圖保全自己,我依計而行。后來事發緊急,崔日用告密說韋氏馬上要動手,我未及稟報姑姑和父皇就起事,事情果然成功。然姑姑從此惱我,多次在父皇那里說我的不是?!?
“這就是姑姑的不是了。當初局勢極端險惡,多一人預知,就多了一層危險,我認為你做得對。”
“多謝大哥替愚弟著想。從此開始,姑姑就百般刁難我。大哥堅辭儲位,父皇有意讓我領之,姑姑先是在父皇那里阻撓,繼而散布流言,說我非嫡長子不當立。”
“這個過程我知道。當時我就十分納悶,姑姑為何對你如此排斥?”
“至于后來我能夠監國及繼位,這其中也有姑姑的功勞。我后來查驗清楚了,那個司天臺的嚴善思收了姑姑的許多財物,于是依姑姑之計亂言天象。他說‘五日內有急兵入宮’,實在是暗指我圖謀不軌,意欲領兵入宮逼位,姑姑這樣說,無非想借父皇之手廢我太子之位;后來又說‘太子宜移東宮,合作天子’,分明說我要么當皇位,要么被廢除。姑姑千算萬算,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沒有想到父皇是一個淡泊散淡的人,結果為自己幫了倒忙?!?
李成器對此事略知一二,遂點頭不語,李隆基接著說道:“至于這一次巡邊之事,應該與劉幽求之案有關。”
李成器問道:“劉幽求與張暐已為流人,則此案已結,怎么又把此案翻出來了?”
李隆基嘆道:“姑姑三番五次入宮對父皇講,劉幽求與張暐不過是一個替罪羊,主謀人是我。我想姑姑到父皇面前定會添油加醋,定說我為主謀,圈禁她非為最終目的,還要意圖加害父皇?!?
李成器聞言嘆道:“唉,誰讓你處嫌疑之地呢?劉幽求與張暐皆是你擢拔而來,張暐又為宮門郎,確實能與你扯上干系??!如此說,父皇果然信了姑姑言語,如此就有了巡邊之說?”
“此為我的猜測,應該是這樣。大哥,這個皇帝還是由你來做吧,我如今心力交瘁,實在無法可施,還望大哥成全我。”李隆基說完,眼中不覺流出眼淚。
李成器手撫李隆基之肩,勸道:“三弟,不要傷心。我早就想清楚了,這個皇帝嘛,只有你來做。我和父皇,皆為一樣的淡泊心情,那是不適合當皇帝的。”
李隆基依舊抽泣道:“大哥不可這樣說,我當皇帝合適?可是呀,我從當太子直到今天,日日煎熬無比,如同在火爐上烤著的感覺?!?
李成器點頭贊同,他深明弟弟這一段的日子,正所謂如臨深淵,戰戰兢兢是也??吹嚼盥』绱藗?,其心間油然升起憐憫之感,勸道:“三弟,請止淚。有多大的事兒,不過巡邊而已嘛。再說了,巡邊與否,不過父皇的一句話。我們兄弟共同去請,父皇或許能罷此意。”
李隆基今日請大哥入室敘話,其實要的就是這句話。他抹了一把眼淚,說道:“大哥如此說,小弟心懷感激。其實父皇說得對,我們久處京中,確實需要歷練軍中之事,到邊關踏勘更有益處。然若是姑姑的主意,那么現在去巡邊就不合時宜?!?
李成器嘆道:“唉,姑姑怎么能夠這樣呢?她得父皇關愛,其位尊崇,食邑又厚,為何偏愛朝中之事呢?我知道,外面風言風語,說你雖為皇帝,然無法奪姑姑之勢。姑姑這樣,其心何在呢?”
李隆基森然道:“大哥,她想依則天皇后故事,逐步掌控朝政!她之所以處心積慮想廢掉我,就是以為我不會遂其意志,成為其為所欲為的障礙!大哥,知道前一段‘斜封官’鬧事嗎?”
“當然知道,廢除‘斜封官’因之又被擱置下來?!?
“父皇即位之后,鑒于時政混亂,頗想勵精圖治一番。那姚崇與宋璟皆為治世能才,他們革除弊政,使綱紀修舉,一時之間有了貞觀之風。然如此好的局面,頃刻因‘斜封官’鬧事被廢。大哥,你知道那三名出頭鬧事之人現在官居何位嗎?”
李成器搖頭不知。
李隆基憤憤地說道:“他們已官至四品!姑姑之所以愿意父皇繼續掌控大權,就是想自己辦事方便。這三人皆是由姑姑找父皇說項,然后授之的。”
“如此說,‘斜封官’的幕后主使為姑姑?然我也記得,你當初也勸父皇不可廢之呀?!?
“哼,那些替‘斜封官’辦事的人大多灰飛煙滅,僅剩下姑姑一人而已。我當初勸父皇不可廢之,緣于覺得姚崇他們辦事太急,可徐徐圖之,卻不是永遠不廢。”
“哦,原來如此。”李成器確實繼承父風,對外事不感興趣,也不愿多想。
“大哥,我今日重提‘斜封官’之事,是想告訴你,姑姑私心太重,若有人有事擋其利益之路,她皆會除之,不會顧及國家大義所在。我聽說,姑姑多次到父皇面前鼓舌,說姚崇等一幫相王府屬不戀舊主,反而在我這名新太子面前殷勤,緣于他們想圖后路。大哥,姑姑這樣說不是存心挑唆我與父皇的父子之情嗎?你知道,我與姚崇他們素無來往,我們也有共同之處,就是想遙追太宗皇帝高宗皇帝之英烈,把國家的事情辦好,不能讓國家再亂下去。結果你也看到了,厘改弊政之事中途而廢,一幫無德之人竊據朝中重位,姚崇與宋璟一幫人被趕出京城,這就是姑姑的本事!”
這番話對李成器有相當震撼之力。李旦一生皆在小心避禍,則天皇后主政之時,李旦父子被圈禁的時候為多。在漫長的日子里,讀書習字以及音律之事成為他們父子打發時日的主要內容,使他們父子在這些方面有了較深的造詣,又養成了淡泊從容的性子(當然龍生九種,李隆基雖有從容淡定的性子,其心思又與兄弟們迥異)。李旦偏愛訓詁之學,其理解儒家經典自然比常人要高,由此成為兒子們的良師。李成器兄弟如此潛移默化,漸漸秉持孔夫子修身齊家平天下的人生理想,心中就多了正義之感。
李隆基今日第一次向哥哥敘說了自己對姑姑的認識,使李成器對李隆基更生同情之心,其中還有那么一份高尚的使命感。李成器閉目思索了一會兒,然后重重說道:“三弟,你的心思我知道了。這樣吧,父皇那里你就不要多說話,就由我和二弟代為陳情。你說得不錯,若任姑姑如此肆意妄為,對我家不好,也對父皇不利。這巡邊之事,現在確實不宜?!?
李成器回府又思索了二日,認真琢磨找父親陳情的切入點,甚至對一言一詞都進行了敷演,如此好整以暇,覺得勝算頗大。
李旦明白兒子的來意,說道:“大郎,我知道你終究會再來說三郎巡邊的事兒。知道嗎?我已然等你數日了?!?
李成器稟道:“兒子這些日子一直在想,父皇讓三弟去巡邊到底何意?兒子想了這幾日,終于想明白了。父皇想歷練三弟,所以先讓監國再為皇帝,如今再讓三弟巡邊,此亦為歷練之意,父皇立意深遠,兒子們斷不能及。”李成器上來先把李旦恭維一番,看來人皆愛聽好言,雖父子之間仍不能免俗。李成器如此說,實在想為此后的談話營造一個好氣氛。
李旦嘆道:“你為長子,能體會為父的這番苦心,我心甚慰。大郎,我兩番為皇帝,人言為帝風光無限,我卻以為高處不勝寒。常人可以嬉笑怒罵無所顧忌,而皇帝卻不能這樣,須有容納萬物的胸懷,有時候還要承受極大的委屈。三郎與你相比,鋒芒稍健,如此更需歷練?!笨磥砝畛善鞯脑捯鹆死畹┑墓缠Q。
李成器此時卻將話鋒一轉,說道:“兒子又想,讓三弟歷練固然必要,然三弟剛剛繼位不久,要歷練非僅為邊關之事,其在京中面臨的事兒更多。兒子以為,或者過個年兒半載再讓三弟巡邊,如此時機最為適宜?!?
李旦聽明白了兒子話里的意思,他今日來先捧上自己一句,然后還是認為巡邊不宜。李旦臉有不悅之色,說道:“你那日來說此話,我已然回答過了,怎么還要舊話重提?”
李成器突然伏地叩首,說道:“兒子非是愿提舊話,只是又想明白其中的事兒,就想來向父皇稟報。若其中觸忤了父皇,還望父皇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