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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日用道:“是呀,所以想請郭尚書轉呈圣上才是。”
郭元振嘿嘿一笑,說道:“你這樣一來一去,弄不好那幫人早把吏部衙門拆了。你再去彈壓,又有什么用?”
“依郭尚書的意思,此事應該怎么辦?”
“哼,這幫該死的‘斜封官’,竟然如此猖狂,實在是自己找打。這樣吧,我先調給你四千人,你先把他們彈壓下去再說。我這就進宮,向圣上討要調兵敕書。”
崔日用沒想到郭元振竟然如此干脆利落,他不待皇帝敕書下來就發兵,真是有天大的膽子。他喜出望外,起身拱手道:“郭尚書果斷明快,真是救難于危急關頭,我謝謝郭尚書了。”
“罷了,別廢話了。我就近為你調兵,這樣就可來得快一些。”
郭元振就近從各軍中調來四千人,他們從四方向吏部衙門匯集,很快將那幫人團團圍住。是時,宋璟除了遭受辱罵之外,身上還挨了不少拳頭,已然被圍在圈內脫身不開。葛福順帶領一千余名萬騎兵士從北面卷地而來,最先來到吏部門前。他看到宋璟在那里受辱,心中的怒火“騰”地燃起,當即大罵道:“奶奶的,愈發蹬鼻子上臉了。都是一幫什么玩意兒,竟然敢圍毆朝廷大員!左右,只要不弄出人命,給我使勁打!”
這幫萬騎兵士皆手執大棒,一個個如狼似虎地闖入人群,掄起大棒驅散人群。其他各軍的兵士看到萬騎兵士在這里示范,他們也不用招呼,從各個方向殺入人群,就聽人群中皮開肉綻的悶響此起彼伏。
葛福順帶領一幫人解救出宋璟,崔日用這時也來到門前,他著急地說道:“葛將軍,將人群驅散即可,如此大棒擊打,豈不是要釀出大事嗎?”
葛福順一攤雙手,說道:“如此局面,如何呼喚他們?只盼這幫家伙趕快逃跑,就可少些皮肉之苦。二位大人,不妨事的,我事先囑他們不可弄出人命。”
宋璟嘆道:“就是不出人命,此事也不小啊。葛將軍,你還是要誡約手下不要再打了。”
葛福順還算聽話,急忙把身邊人全部派出去,讓他們逐個傳令,不許再打。
吏部門前于是血流滿地,哀號響徹,甚為凄慘。
如此大事兒很快傳遍全城。
李隆基入主東宮,舉家遷入宮內,身邊就多了許多太監和宮女服侍。這樣,李隆基除了擁有一套東宮幕僚以外,內侍省在東宮也安排了一系列內侍官職,宮闈丞高力士成為東宮太監之首。
高力士是年三十五歲,生得寬額方臉,膚色白皙,身長六尺五寸,是一個模樣俊逸的美男子。他為嶺南人,年少時被閹送入宮中,因其性格謹密,且記憶甚好,語出清晰高朗,實為宮中口傳詔敕的第一人,由此引起了則天皇后的注意,如今積功被授此職位。
高力士匆匆從內宮趕往東宮,他剛剛得知了吏部門前發生的事兒,所以想最快時間說知給李隆基。
李隆基默默聽完了事件的詳細過程,然后問道:“此事確實嗎?崔日用怎可如此莽撞,這不是替圣上添亂嗎?”
“此事確實無疑。小人當時正在太極殿,正好看到郭尚書匆匆來去,后來吏部門前大亂,又有人找圣上。此事兒太極殿值日典引知之甚詳,也正是他悄悄說與小人的。”
“嗯,崔日用這會兒正在忙亂,無法脫身,你去把劉幽求傳來。”
高力士躬身退下,急忙去找劉幽求。
李隆基獨自在殿內踱步,他覺得此事來得太突然,事先絕無先兆,數千人倏忽之間就一下子集于吏部門前,絕對不是這些人自發地前往。
那么其中肯定會有人暗中策劃,若果然如此,這些暗中策劃者的道行不淺,其事先保密甚好,事情發動迅速,讓宋璟他們措手不及。
明面上來看,這些“斜封官”到吏部鬧事是為保住自己的官位,然如此大的舉動在朝廷欲整飭吏治的當頭發動,那么其背后的意思就不同一般了。李隆基隱約想到,若此事件背后果然有主使人,其目的應該是指向姚崇他們革除積弊的措施。
劉幽求很快來到,李隆基問道:“吏部的事兒,你都知道了?”
劉幽求比高力士所知更多,對此后吏部門前的流血過程知之甚詳,他扼要向李隆基說了一遍,然后說道:“崔日用平時也是一個謹細的人兒,此次處置手段甚是粗糙。唉,如此把事情鬧大,恐怕于事無補。”
“這一次又是葛福順帶領的萬騎充當了打手?哼,京城之人肯定對萬騎的厭惡又加深了一層。”
“是呀,萬騎之人自恃立了大功,這一段時間在市肆中常常橫暴無法,京城之人怨氣很大。”
“我剛才在想,這些‘斜封官’公然聚眾鬧事,其背后應該有主使之人。這些‘斜封官’想保住官位不假,然主使之人的目的應該不會如此簡單。劉兄,你想過此事嗎?”
劉幽求冷笑一聲,說道:“我想過了。這些‘斜封官’當初的受托之人大多被誅,他們懼怕禍連自己,誰敢有如此大的膽子公然鬧事?然其中一些人認為至今還有倚靠之人,我說白了,此人正是太平公主。我難定太平公主是否為主使之人,然鬧事之人倚其勢,可以斷定。”
劉幽求想了一下,又說道:“若太平公主為主使之人,也是有跡可尋的。前一段,京城流言紛紛,說殿下不當立為太子,我們知道,她心中不愿意立殿下為太子,因以流言妄圖改立;這一次成為主使,那么就是不愿意韋公和姚仆射他們改革弊政。當然,‘斜封官’因此不廢,她也就保住了那批自己人。”
“劉兄,此事已出,估計父皇肯定會大傷腦筋。唉,廢掉‘斜封官’為遲早之事,姚宋他們有點操之過急了。”
“殿下說得不錯,這幫人雖受了些皮肉之苦,然萬騎加入之后流血滿地,京城之人肯定會對他們多了同情,轉責萬騎棒殺橫蠻。唉,如此看來,這個流血場面對‘斜封官’而言成了好事。”
李隆基沉默不語。
劉幽求說道:“殿下,我以為你在這些事兒面前須保持沉默。我這段時間一直在想,殿下現在雖為太子,畢竟勢單力薄,不可妄動。譬如太平公主現在既有圣上親愛,又在朝中有許多人脈及耳目,殿下不宜與之正面沖突,須靜默蓄勢。”
李隆基微笑了一下,說道:“我知道。我現在手中什么都沒有,怎敢妄自說話呢?就說我這太子之位,若非大哥以死相拒,傾心相讓,我怎能癡心妄想呢?”
劉幽求憂心說道:“下一步,就看圣上如何定性此事了,萬一為平京城之人怨憤,我有一個憂心,弄不好崔日用要成替罪之人。”
李隆基道:“不錯,此事十有八九。”
高力士這時走進門來,躬身稟道:“殿下,圣上有旨,著殿下速入太極殿議事。”
李旦得知“斜封官”大鬧吏部,又準了郭元振之請同意調兵,不想后來釀成流血事件,心里就有些焦慮,遂派人傳韋安石入宮議事。
細究李旦的一生,此人在夾縫里生存,練就了謹小慎微的性子,外人常說他生性恬淡,其實為恭維之言。他之所以如此,實在是迫于局勢,不得不為。一個人長期如此,心里確實非常安靜,也就不想為事所累。今日吏部門前演變成流血事件,他心里馬上有預感,覺得麻煩事兒要來了。
韋安石入殿后,李旦讓他坐在一側,然后說道:“韋公,瞧這事兒鬧的。廢除‘斜封官’的詔敕尚未發出,這幫人從何處得來訊息?他們又何從倏忽聚在一起鬧事?”
韋安石道:“他們今日聚會,事前毫無先兆,微臣實在不知他們從何處得來訊息。不過此事曾在朝堂上議論過數回,朝臣出外肯定說過此事,因此外泄。”
“唉,這些事兒實在無法追究。韋公,如今事兒鬧大了,你說說,此事如何收場?”
韋安石道:“陛下,眼前沒有其他路可走,只有一條路走到底。他們鬧事,無非想保住官位。然這幫人花錢當官,個人又無理政能力,這數千人虛占官位,白拿俸米,若不廢之,那么諸多厘改弊政的措施就無法推行。”
“我剛才在想,這些‘斜封官’人員駁雜,多數人又與朝中官吏有錯綜復雜的關系。他們這一次被打流血,肯定博得了不少同情。若斷然廢之,會不會鬧出更大的事兒呢?”
韋安石觀察到李旦有些退縮之意,心里有些著急,急聲道:“陛下,此事萬萬不可。厘改弊政現在正是緊要關頭,若一事退縮則全盤皆輸。多年弊政,百姓深受荼毒,正在翹首以盼厘改之,若顧了這數千人的事兒,就失去民心,今后再說厘改弊政,也就無從說起了。”
李旦到了這個時候,絕對開始遲疑起來,他期期艾艾說道:“如此,就把太平公主與太子叫過來,我們一同再議議吧。”
黃門官去叫人的時候,韋安石對李旦過于信任太平公主感到不滿,因諫道:“陛下,微臣以為太平公主不宜過問朝政太多。太宗皇帝當時,向來不許外戚與閹宦插手朝政,更不許女兒涉權。經歷了這么多年的朝中風云,我朝實應該接受此前教訓。陛下,太子已然即位,他斷然誅逆擁立陛下,實有相當的智識與謀斷,愿陛下親之信之,可以與其商議大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