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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離的目光突然變得陰狠,他手指泛白,狠狠地抓緊那只酒囊,面色鐵青,雙眼之中,仿佛燃燒著一團團火焰。
“我總想將當初的那些事忘了,只要有人提及被我知道,也定會毫不容情的將他斬了,可是漸漸的,我才知道,真正記著的不是別人,就是我自己。我恨當時那個懦弱無能的自己,恨那些恥辱下賤的日子,可是我別無他法,四面都是懸崖和冷箭暗算,我孤身一人,毫無外力相助,既無根基,又無背景,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外人說我性格喜怒無常,其實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只是害怕,害怕失去,害怕失敗,害怕一無所有再去過曾經那樣的日子,沒有經歷過的人也許永遠都不明白,真正的卑賤不是貧窮不是低下,而是沒有尊嚴。”
“楚離,”青夏嗓音有些沙啞,她伸出手去,想去牽住楚離的手,卻被他躲開。
男人轉過頭來,雙眼定定的看著青夏,一字一頓的說道:“青夏,我比不上他,在你最需要的時候,最該被信任的時候,在你身邊的人永遠不是我。這天地間,只有他一個人有資格和我來爭你,因為他在,所以我甘愿退出成全你們,可是現在,他不在了,我卻仍舊照顧不了你。”
青夏輕輕的咬住下唇,緩緩的吸了一口氣,伸出手去,固執的握住楚離的手,輕聲說道:“你沒有找到巫醫族的大長老,對嗎?”
楚離沉重的點頭,面容滿滿的都是懊惱和自責,他的聲音低沉,沉重的說道:“我沒用。”
“楚離,你別這樣,”好似一波波的海潮洶涌的襲上她的心頭,她緊緊握住楚離的手,輕輕的搖頭,“經過這么多事,我們之間不該再說這些話了。這些年來,你欠我的,我欠你的,又怎能算得清?我從不怕死,只怕不能死得其所,五年來,我沒有孤零零的死在大漠里,反而可以死在你的身邊,已經是老天對我的照顧了。別再為我輕易涉險,好不好?”
青夏突然燦然一笑,眼神明亮的說道:“我現在身康體健,不知道活的有多好,怎么會死呢?我會一直活下去,我還要看著你統一天下,囊括四海,收復四夷,威震海內,我還要跟在你的后面去看你建立不世功業,我還有那么多的心愿沒達成,怎么會死呢?”
青夏緩緩的張開雙臂,伏在他的胸前,抱住他的腰,聲音柔軟的緩緩說道:“我不會死的,絕對不會,我會睜著眼睛等著那一天,你放心吧。”
這個世界上,有一種男人,他光芒耀眼、超凡脫俗、擁有常人所夢想的一切美好,遇上一個,就是一個女人一生中最大的幸運。
然而,遇上兩個,就是最大的不幸。
夜涼如水,有冰冷的風吹進遠處的大帳,吹散了書案上厚厚的卷宗,只見那密密麻麻娟秀的小字扉頁書著四個稍大的字:政略輯要。
六合歸一 第一百七十六章:北慈大帝
夜里的風越發大了,青夏衣衫單薄,微微有些發抖,面色也顯得越發的蒼白,嘴唇都沒了血色。楚離見了拿起脫在地上的披風為她披在肩上,就拉著她回帳。
到了大帳的門口,青夏突然拉住楚離的衣角,沉聲問道:“匈奴的各部首領找你,到底有什么事?”
“倒不是什么壞事,”楚離帶著幾絲好笑意味的說道:“他們想和大楚開市,互通有無。”
“什么?”青夏眉梢一挑,揚聲說道:“怎么會這樣,匈奴大半百姓都死在你的手里,他們還想要在這個時候和我們開市?”
“這也并不奇怪,匈奴大漠作為這次戰爭的主場,損失嚴重,綠洲草場被燒,牛羊損失無數,族中青壯年大多在戰爭中死去,眼看著冬天就要來臨,剩下的老弱如何過冬?況且,來和我們協議通商的大多是沒有卷入戰火的貴族,他們占據著匈奴大半的土地和奴隸,擁有大量的黃金白銀,只是有錢無市罷了。骨力阿術如今倉皇退到大漠,失去了草原大軍的制約,這些貴族們當然要為自己打算。”
青夏點了點頭,問道:“那你是怎樣答復的?”
楚離沉聲說道:“反正對我們又沒有壞處,你之前做了那么多準備,我索性就順水推舟了。”
“真的?”青夏眼神頓時明亮了起來,情不自禁的拉住楚離的衣袖,興奮的說道:“賦稅如何?”
“三十稅一。”
青夏凝眉默算了一下,隨機仰頭笑道:“也好,先讓他們嘗嘗甜頭,只要我們嚴格控制一些重要物資,匈奴人就得越來越依賴中原。哼,吃青稞,住氈帳,等到他們有機會吃白米,住房屋大宅的時候,我看誰還愿意在草原上打滾。”
楚離笑道:“這就是你的潛移默化收復大計?”
青夏笑道:“也要有你這樣的明君支持才行,橫渡大洋種茶葉,放馬北海方稱雄,早晚有一天,華夏的旗幟會傳遍四海,橫跨大洋。”
楚離我這青夏的手微微用力,眼神是少有的溫和,他拉過青夏的身子,在她的額頭輕輕一吻,聲音略有些沙啞,像是夜里的海浪,沙沙作響:“你要陪在我身邊和我一起等著那一天。”
青夏靠在楚離的懷里,將頭抵在他的肩膀上,深深的呼了一口氣,夜里的風很涼,可是不知為何,她卻再也沒有昔日獨行大漠的寒冷。那手背上的溫暖的觸感,像是山澗的溫泉,將她所有的疲勞和辛苦都洗滌而去。千帆已過盡,萬木又逢春,驀然回首,那人仍在燈火闌珊的光影背后,靜靜的等待凝望,眼神通透,穿越了萬水千山。
輕輕的點頭,楚離欣喜的笑出聲來,說道:“青夏,明日我們就回盛都,回去之后,我們就大婚,好不好?”
一只雪白的飛鳥突然掠過上空,那雪白的翎羽有著溫暖而潮濕的的溫度,它在大營上空來回的盤旋著,最后突然撲扇著翅膀落在高高的桅桿之上,身姿矯健,帶著一絲孤傲寂寞的悲涼,眼神悠遠,好似在俯視整個大漠,可是當你注視著它的時候,卻感覺它仿佛就是在看著你。
青夏微微一愣,雙眼望著那只飛鳥,一個清淡的身影突然回蕩在眼前,那張俊逸的臉孔,幽靜的眼神,溫軟的嘴角,還有周身上下令人安心的川貝清香,都像是一場電影一樣,水波般流淌過她的心田。曾幾何時,也有個男人對她說過同樣的話,在那個陽光燦爛暖陽明媚的早晨,她鳳冠霞帔,穿著高貴的皇家吉服,云發披散,笑顏燦爛,整個人都像是獲得了新生。他們相對而望,越好晚上的時候相見,那個時候,她會踏進他的家門,成為他的妻,就此相伴一生,永不離棄。
可是那些變故和災難,像是洶涌的洪水一樣兜頭而來,將所有的夢想和憧憬都沖的支離破碎,只剩下那些飄渺的記憶,仍舊頑固的盤踞在心頭,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那段溫馨美滿卻又痛徹心扉的過去。
有些人,即便不在了,也會在心底盤踞一生。有些人,即便離去了,也會成為一生中最為美好的風景。有些人,即便再也無法伸手去抓住了,也會永遠的于記憶中飄蕩,成為最溫暖的風。
而有些誓言,卻是永遠也不能違背。
“青夏?”
楚離聲音很低,帶著一絲小心,甚至是緊張。青夏抬起頭來看向楚離,突然咧開嘴角綻放一個大大的笑容,她伸出手去攀上楚離的肩膀,突然踮起腳輕輕的吻在男人薄薄的唇上,然后笑著說道:“好!”
楚離眼中光芒頓現,先是震驚,而后是不可置信,最后竟是瘋狂的大喜。他一把抱起青夏的腰,像是小孩子一樣的旋轉起來,青夏被驚的大叫,好久才被放下來。氣喘吁吁的楚離埋首在青夏的秀發中,聲音甚至帶了一絲哽咽,不住的輕聲說道:“青夏,謝謝你,謝謝你。”
青夏的眼淚突然就落了下來,打在荒涼的沙漠上,轉瞬就被干燥的沙子所淹沒,她只能用力的環抱著男人的身體,然后緊緊的咬住嘴唇,抑制住那險些吐出聲的一絲感動的悲泣。
“青夏,還有一件事很有意思,”楚離放開了青夏的肩膀,似乎開心的有些手足無措,沒話找話的說道:“那些匈奴貴族聽說我同意和他們互市,竟然硬要給我一個封號,你猜猜是什么?”
青夏眼睛彎彎,笑容溫和,打趣說道:“不是成吉思汗吧?”
楚離眉頭一皺,疑惑的說道:“成吉思汗是什么?”不過轉瞬就接著說道:“說起來真好笑,他們說大楚肯同北地匈奴互市,就對北地的天大恩賜,活人無數,是以想要稱呼我為北慈天可汗,我覺得還行,等回盛都再同大臣們商量一下。”
“北慈?”青夏啞然失笑,說道:“你殺了匈奴那么多人,竟然還當得起這個慈字,這些匈奴貴族為了活命,還真是什么招數都想得出來。”
楚離問道:“你覺得不好嗎?”
“也沒什么不好的,”青夏笑道:“匈奴連年戰爭,百姓流離失所,遇到災年死去的人更多,我們今次雖然殺了很多匈奴人,但是一旦將匈奴并入中原版圖,教之以農耕商賈,傳授其絲綢蠶桑,派遣官員認真治理,焉知不是造福北地后世子孫的善舉。是以,細細說來,你還是當得起這個慈字的。”
楚離朗朗一笑,姿態瀟灑,神情不羈,說道:“怎么都是你有理,好了,夜深了,你早點休息,我們明日就啟程入關。”
青夏點頭,握著楚離的手,叮囑道:“你也早點睡,明早還要吃樂松煮的飯,我想想就覺得脊背發涼。”
楚離笑著松開了青夏的手,推著她往大帳里去,青夏回過頭,剛要進帳,楚離突然高聲叫道青夏的名字,青夏疑惑的回過頭去,還沒看清楚離的臉,嘴唇就被覆上。溫柔的輾轉,狠狠的纏綿。
月色濃郁,星子寥落,許久,楚離才放開宜喜宜嗔的女子,哈哈一笑,轉身就向著自己的大帳走去。
青夏站在大帳前,看著楚離的身影漸漸隱沒在濃郁的夜色之中,眼神仿佛是凝固了一般,執著的望著前方,好似在看著什么,又好似什么都沒有看。桅桿上停駐的白鳥撲扇了下翅膀,有潔白的翎羽順風飄落,遙遙蕩蕩,款款落在塵埃之中。
“走吧。”青夏抬起頭,眼望著白鳥,輕輕的道:“大漠里風沙大,配不起你,去找個好地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