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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沒人上門來尋過他。他倒是時(shí)常去龍柳茶坊吃茶。原先倒沒留意，如今想來，他和那茶坊的店主李泰和似乎是舊相識一般。”

趙不尤見這張三娘神色間雖有躲閃，卻只是怕沾帶到罪責(zé)，也再問不出其他，便點(diǎn)頭叫她回去了。他心里暗想，前年發(fā)大水，高麗那姓甄的士子失蹤，金方又孤身一人來賃房，恐怕并非偶然。

孫老羊在一旁納悶道：“金方在我店里這兩年，勤勤懇懇，平素話又少，用來極順熟，幾乎覺不著這個(gè)人。只是，他既然在這汴京無親無故，為何會與李泰和相熟？李泰和來汴河邊開這茶坊恐怕有十多年了？”

趙不尤卻想起得去確證一事，忙謝過孫老羊，驅(qū)馬進(jìn)城，又趕到太學(xué)。那老吏仍守在門前，再次見到趙不尤，有些納悶。

趙不尤上前問道：“老伯，你可去過東水門外？”

“我有個(gè)老哥哥住在東郊，每年都要去那里看他幾回。怎么？”

“你可進(jìn)過孫羊店？”

“那是堂堂正店，哪里是我這等人進(jìn)得去的？不過，你這一問，我倒是想起一樁事。十來天前，我去看哥哥，快走到孫羊店時(shí)，有個(gè)人急匆匆從那店里走了出來，隱約瞧著，竟和高麗那摔死的士子樣貌生得極像，只是腿略有些跛，又留了須，年紀(jì)要長一些。”

“哦？確切是哪一天？”

“嗯??上月二十五下午。”

趙不尤一驚，正是金方死那天。

“他走得急，沒看路，一頭撞上迎面來的一匹馬，驚得那馬上的官人險(xiǎn)些摔下來。跟著的兩個(gè)仆役頓時(shí)撲過去，將那人狠踢了幾腳。那人不敢還嘴，爬起來，瘸著腿趕緊跑了。”

“馬上那官人你可認(rèn)得？”

“不認(rèn)得，不過聽旁邊人議論，說是小小蔡的門客，似乎姓朱。靠著自家美貌娘子，不但撈了官，還得了第二甜水巷一院宅子——”

趙不尤又一驚：朱閣？

二、算學(xué)

馮賽趕往酸棗門外青牛巷。

五絕相會之后，他最為震驚。趙棄東做出那些事，恐怕是西夏指使。

難怪此人名姓換來換去，一路經(jīng)歷，也似乎是特意安排。先考入太學(xué)，修習(xí)算學(xué)，給造賬理財(cái)打好底子；又去薛尚書府掌管賬務(wù)，三年之間，通曉了各樣營算出入，并知悉京城豪貴財(cái)路往還；接著應(yīng)募到市易務(wù)，那是天下財(cái)賦總樞之處，他一人攬三份差，是為摸清諸般法條律令、官府規(guī)程。又是三年，以他之心智，自然已探明天下茶鹽糧絹諸行理路。加之這些年法令更變?nèi)缤L(fēng)吹亂葉，官吏又多因循敷衍，遍處皆是錯訛缺漏，他又著意搜尋，自然看得分明。之后，他去了唐家金銀鋪，以賣花冠首飾之名，先接近顧盼兒，再攛掇柳碧拂，最后到我身邊，借我之名，一步步施展那百萬官貸之計(jì)，并擾得京城諸行大亂。若非及時(shí)制止，不但京城，恐怕天下都得受其波及??

之前，馮賽以為自己只是被趙棄東設(shè)計(jì)利用，如今看來，這并非私人恩怨，而是兩國角力。

發(fā)覺這背后隱秘，馮賽全身一陣?yán)渎椤Ｋm常年往還于官府衙門和富商巨賈之間，卻始終只是個(gè)牙人。生意再大，也不過替人搭橋設(shè)渡。心中所念，也只是盡力賺錢，求得一家富足安樂。此時(shí)，陡然間被置于這國家暗戰(zhàn)交鋒之際，如同常年居住于一個(gè)小箱子中，怡然自得，渾然不覺。而如今，箱壁猛然倒塌，忽見天地闊大，而撐天之柱，竟壓在了他肩上。這分明是讓一只小小螳螂，用雙臂撐住將塌之樓。

與四絕分別后，他一路茫怔，到了岳父家，那些染工都已回去，空蕩蕩院落中，只有他一人。他呆坐堂屋中，直到天黑肚餓，才起身去廚房里尋吃食，卻不慎將一只碗撞落在地，聽到那碎裂聲，他先是一驚，隨即想起烏鷺禪師所言：“吃茶便吃茶，說那許多。”他不由得愧然而笑，不論私人恩怨，還是國家爭斗，攤到我身上這事，仍是那樁事，并無變化，依舊只須尋見趙棄東和馮寶，查明背后緣由。

他身心頓時(shí)一松，胸懷隨之開闊，竟生出些慨然之氣，似乎從深谷忽而站到了山巔一般。原先他也曾在史傳中讀過古往那些豪杰事跡，卻覺著那只是書中所記，與己無干，相距極遠(yuǎn)。此時(shí)卻有了幾分心念相通之感，不由得記起少年時(shí)在村塾中學(xué)《孟子》，讀到大人與小人之別，“從其大體為大人，從其小體為小人”，那時(shí)，他不假思索立即說，自己要做大人。然而，成年之后，困于營生家計(jì)，哪里還記得那些大人之志？偶爾念及，也只笑笑而已。正如孟子所言：“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物交物，則引之而已矣。”心神被物欲遮蔽牽引，哪里能做得了自家之主、尋得見為人之大？因了這場大禍，才得以從小人生涯中跳脫出來，并肩起這般大任。此時(shí)，他已不覺其重，反倒備感其榮，甚而有些慶幸趙棄東尋見了自己。

他從櫥子里只尋到一塊干餅，便舀了碗涼水，大口嚼吃，竟吃得極歡暢。夜里也睡得極舒坦，自遇事以來，頭一次一覺睡到天明。起來后，神清氣暢，異常振奮。他洗過臉，牽馬出去，在街口小食攤上吃了碗餛飩，隨即驅(qū)馬向城北趕去。

那尚書府的崔管家說，趙棄東原先住在酸棗門外青牛巷，得先去查明趙棄東身世來由，才好行下一步。

到了青牛巷，他連問了數(shù)人，這巷子里房舍賃住的多，趙棄東又已搬走五六年，那些人皆不記得。最后，在街角尋見個(gè)老人，才算問到。

那老人說：“那趙家兄弟？”

“哦？他還有兄弟？”

“一個(gè)哥哥，名叫趙向西，長他十來歲。他們是從湖南永州遷來，賃的便是我的房。到這里時(shí)，哥哥二十出頭，弟弟才七八歲。當(dāng)哥哥的終日在外頭奔活路，一天苦百十文錢回來，除去衣食，還盡力掙著送弟弟去那私塾里讀書。那做弟弟的，倒也曉得甘苦，從不見他玩耍，日日抱著書，走也讀，坐也念。那老教授教過百十個(gè)孩童，說唯有這孩兒能成器。有時(shí)學(xué)錢交不足，也給減免了。

“他們兄弟兩個(gè)在我這里住了恐怕有十年。做哥哥的已熬成了個(gè)中年漢，卻一直未娶親。我替他說過兩回媒，他卻不是嫌人女兒生得粗丑，便是嫌人家里窮賤，氣得我倒笑起來，問他為何不瞅瞅自家那張臉。他卻說，你莫看我如今潦倒，祖上卻曾是王侯之家，南門大街那唐家金銀鋪原先是個(gè)宅院，我家便住在里頭，七進(jìn)的院落，幾十間房舍。我寧愿不娶，也不能折了我家門階。我聽了，險(xiǎn)些笑脫下巴。他姓趙，祖上住七進(jìn)院落，我姓劉，祖上興許還是漢朝天子，住在長安城皇宮里頭呢。他卻沒再答言，仍舊日日賣力掙錢，一心一意供他弟弟讀書。便是父親，怕也沒這般盡心的。

“那弟弟讀書雖勤，脾性卻有些拗，不愿做官，不去考科舉正途，偏要讀寒透骨的算學(xué)。不但他哥哥，連我也死勸過幾回，哥哥見說不通，便也由了弟弟。那弟弟果真考進(jìn)了太學(xué)算學(xué)，放學(xué)假回來，也日夜抓著把算籌擺弄，癡子一般。誰想，他入太學(xué)第三年，做哥哥的替人家蓋房上梁，梁木倒下來，壓折了腰，癱在炕上，再動彈不得。做弟弟的竟忽然醒轉(zhuǎn)過來，辭了學(xué)，去尚書府做賬房。賺的銀錢，雇了個(gè)婦人白天照料哥哥。他晚間回來，自家親自伺候，端水喂飯、接屎倒尿，不但不嫌厭，反倒歡歡欣欣的，天底下那些孝子都做不到這般。孔圣人曾言，盡孝最難在色。久病能孝，已是大難，這面色上的歡喜更是難中難，哪里假扮得出來？唉！不枉他哥哥勤苦養(yǎng)他十來年。

“他在尚書府三年，攢了些銀錢，嫌我這里住得窄陋，哥哥整日見不著風(fēng)日，便另尋了一處寬展房舍，搬了過去。”

“他們搬去哪里了？”

“我問他，他只含糊說是安遠(yuǎn)門外。臨走時(shí)，那哥哥送了我一張白駱駝毛氈毯，說是他家祖代留下來的。雖用過許多年，卻仍綿綿滑滑的，冬天鋪在炕上，極暖和，我至今都在用。”

“他們住在這里時(shí)，可有親朋來訪？”

“兄弟兩個(gè)似乎都不愛結(jié)交。那哥哥癱倒前，偶爾還有一同做活兒的匠人來尋他一兩回。那弟弟從來都是獨(dú)來獨(dú)去，連話都難得跟人說。哦——他們搬走前，倒是有個(gè)胖婦人來尋過那哥哥兩回，穿錦戴銀，坐了輛車。我問那哥哥，他說是遠(yuǎn)房姨娘，才打問到他們。”

“老伯沒再見過他們兄弟兩個(gè)？”

“沒有。他們搬走那天，雇了輛車，那車夫前幾天替人搬什物，來過這里。我還問起過那兩兄弟，那車夫也再沒見過他們，只記得當(dāng)初兩兄弟搬到了開寶寺后街一個(gè)宅子里??”

三、井尸

梁興回到了梁紅玉那座小院。

自陷身這場禍?zhǔn)拢絹碓焦聠危缤狄躬?dú)斗群獸。與其他四絕相聚后，他心中陡亮，頓添許多氣力。那四絕雖性情迥異，卻都是坦蕩直行之人，且各懷絕頂智識，個(gè)個(gè)都足以為師為友。梁興不由得感嘆：天下并非無友，只是暫未相見。

再想到梅船案，原來這背后所藏，遠(yuǎn)遠(yuǎn)超過此前所料。這更叫他斗志大盛，腳步也隨之勁暢。行了一段路，他發(fā)覺有人跟在身后，他借買餅、吃水飲，停下兩回，偷眼暗察。跟他的不止一人，也不止一路。兩個(gè)是壯年漢子，一左一右，走在街兩邊，不時(shí)對視一眼，不斷調(diào)換步速；另有兩個(gè)像是對年輕夫妻，妻子騎著頭驢子，丈夫在前頭牽著，雖穿了身布衫，瞧步履身形似乎是個(gè)軍漢，梁興隱約覺得似曾見過。他裝作不知，繼續(xù)前行，快到南薰門時(shí)，他走進(jìn)街邊一家常去的酒肆，從那后門穿了出去，沿縱橫小巷穿繞了一陣，甩掉那兩路人后，從西南邊的戴樓門出城。一路留意，再無人跟蹤，這才放心走向梁紅玉那座小院。

到了門首一瞧，院門沒有鎖，伸手一推，里面閂著。他便抬手敲門，里頭應(yīng)了一聲，是梁紅玉。門打開后，梁紅玉拿那雙杏眼瞅著梁興笑了笑，輕聲說：“快進(jìn)來，讓你瞧個(gè)人。”梁興抬腳進(jìn)門，一眼看到有個(gè)男子站在堂屋檐下，他猛然一驚：楚瀾？

但再一瞧，那人樣貌雖和楚瀾相似，神色卻大為不同，年紀(jì)也略長兩歲，約有三十五六，目光深沉，雄氣暗含，不似楚瀾那般風(fēng)發(fā)外露。

梁紅玉在身后閂好院門，笑著問：“驚到了，是不是？我第一眼瞧見，也唬了一跳。”隨即她又引介道：“這位是步軍司勁勇營承信郎，張都頭。張都頭是鳳翔人，十六歲便充任鄉(xiāng)兵弓箭手，幾年前隨軍出征西夏，得了軍功。這一個(gè)呢，是京城有名的梁豹子，張都頭想必聽過他名號？”

那人點(diǎn)了點(diǎn)頭：“梁教頭，在下張俊。”

承信郎雖是軍中最低官階，卻畢竟是個(gè)將校，梁興忙躬身還禮。

“莫在這里呆站著，咱們進(jìn)去說話。”梁紅玉笑喚兩人進(jìn)屋，“我這里不是營房，不論官階，茶酒盞前皆是友，張都頭莫要見怪。”

“哪里？我這點(diǎn)草芥微職算得了什么？梁教頭也莫要多禮。”張俊笑了笑，伸手請梁興入座。

梁興又抬手還禮，這才坐到方桌下首的凳子上。

梁紅玉提起瓷壺，先給張俊斟了茶，另取過一只茶盞，給梁興也斟了一杯，這才坐下，望著梁興說：“今天遇見張都頭，實(shí)在意外。我原本是去見我哥哥的好友管指揮，不想管指揮竟已歿了。張都頭是管指揮手底下得力親信，在他家里相幫料理雜事。我問起管指揮的死因，才發(fā)覺這里頭竟藏了咱們一直在尋的線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