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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泰猶豫著點點頭,馮賽忙過去幫他解開了繩索。
周長清忙吩咐扈山:“讓兩個護院一起去,再叫幾個壯實些的伙計!”
馮賽忙說:“不必,只我和樊泰兩人去便可。眼下還不知譚力安危。若已出了事,去再多人也無用;若還安全,他見這么多人,必定會逃走。再想找他,就難了。”
“你單獨去,我有些不放心——”
朱廣在一旁高聲說:“馮相公放心,我們兩個抵在這里。而且,我們也不是隨意殺人的強梁。”
周長清雖點了點頭,眼中卻仍含疑慮。馮賽卻顧不得多言,忙拽起樊泰,一起快步出門,先上到虹橋頂。樊泰扒著橋欄,望兩邊尋看。河兩岸泊了數十只船,河面上往來的也有數十只。樊泰望了一陣,忽然指著上游北岸河灣處露出的半截船尾:“在那里!”
說著便疾步飛奔,馮賽忙緊跟下橋。樊泰跑得極快,片刻間便將馮賽甩開。等馮賽拼力趕到那河灣,見岸邊泊著一只小客船,船艙里傳來一陣沙啞哭聲,是樊泰。他忙跑到岸邊,費力跳上船,喘著氣走進船艙,卻見樊泰跪在船板上,一個人躺在他身前,身上幾處傷口,血水流了幾攤,已經凝固,開始發烏,顯然已死了幾個時辰。馮賽緩了緩氣,才輕輕走近,望向那尸體面部,正是譚力。
三、火妖
梁興垂首坐在船尾。
梁紅玉執意不肯離開,要等著看完河灣中那場廝殺。梁興雖低著頭,耳中卻不斷傳來怒喝、慘叫聲。
半個多時辰后,聲響越來越少。到最后,只剩兩把刀互擊之聲。梁興不由得抬頭望去,幾十只船全都靜浮水面,火把燃著了幾只船身,火焰照耀下,只有中央那只游船上,還有兩人在拼斗。其中一個是安樂窩頭領匡虎,另一個是個白衣黑帽男子。兩人都已受傷,舉動滯重,卻仍在竭力拼斗。七八個回合后,匡虎悶喝一聲,一刀戳中白衣男子腹部,那男子頓了片刻,隨后倒栽進水中。匡虎似乎笑了兩聲,跟著仰倒在船板上。
河灣頓時寂靜,只有蘆葦唰唰拂響。良久,梁紅玉才輕聲說:“那白衣男子是焦智,摩尼教四大護法最后一個。我們過去看一看。”
梁興雖不情愿,但這局是自己布的,如何能背轉身,裝作不見?
他從水中撈起長篙,撐動小船向那邊駛去。到近前時,見船上、水面數百具尸首,全都是青壯漢子,難以分辨各是哪一路人。梁興避過那些船只和尸首,將船靠近中間游船,攀著船舷,翻身上去。一眼看到匡虎躺在船板上,咧著嘴,微露些僵笑,已經死去。離他幾步遠,則躺著譚琵琶,手腳仍被綁著,胸口上插了把劍,耳邊那個瑪瑙墜子映著火光瑩瑩閃耀。
梁紅玉隨后也攀了上來,她望著梢板上幾十具尸首,也微蹙眉頭,不發一言。掃視片刻,她似乎發覺了什么,走到船尾一具尸首邊。梁興順著望過去,認出那是楚瀾貼身護衛管豹,管豹大睜著眼,似乎在怨憤上蒼。他的右臂搭在胸口,手里攥著一團紅絲帕。梁紅玉俯身抽出那絲帕,展開瞧了瞧,隨即丟向水中,被風吹到旁邊著火的船上,迅即燃盡。
梁紅玉轉頭望向梁興,目光似笑似倦:“一個都不剩。要等的三個卻沒來。”
梁興卻忽然想起兒時跟著一個老軍學認“武”字,老軍說,武乃止加戈。武為止武,戰為止戰。他當時似懂非懂,后來或因技癢,或為意氣,總忍不住好斗之性。卻從未如今夜這般,全然背離武之本義,挑起爭斗,令人相互殘殺。
他心中沉重,不愿須臾逗留,低頭說了聲“走吧”,隨即跳下了船。梁紅玉略一猶疑,也跟著跳下。梁興低頭不看左右,用力撐船,劃離那些船只,來到灣口下船處,尋見原先那只小篷船,默默上了那船,順流劃回到那座小木橋。梁興將船停到岸邊,低頭望著河水,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梁紅玉盯著他輕聲說:“你無須自責。那些人并不是泥胎木人,他們來,各有其因,或為利,或為仇,或為忠心,各人生死各人擔。而且事情已了,再想無益,不如好生謀劃,接下來該做什么。”
梁興悶思半晌。今夜借譚琵琶這假紫衣人,雖將那三路人誘來,卻并無所獲,徒送了許多性命。方肥、楚瀾皆是高明之人,冷臉漢及背后主使也非庸人,恐怕很快便會識破,定會繼續追尋那紫衣人,勢必會引出更多殺戮。他想到“武”字,低聲說:“尋見紫衣人,終止這些爭斗廝殺。”
“好,你去牽馬,我去還船。咱們下一座橋頭會合。”
梁興心頭松了一些,點點頭,將船篙遞給梁紅玉,抓起那把刀,轉身跳上岸,去林子里尋見那匹黑馬,牽出來時,梁紅玉那船已輕快漂遠。他騎上馬,并沒有去追,只緩轡而行。一路思尋,越發覺得,人世真如暗夜,尋路難,循路不偏更難。
眼下要追查那紫衣人,卻不知其來由。那人又行蹤詭異,能夠隨意出入密閉暗室,形同鬼魅,如今不知遁去何方,到哪里尋去?
他思忖許久,忽而想到一人——施有良。劫持施有良妻兒,脅迫他的,自然是冷臉漢一伙人,施有良恐怕知曉紫衣人來歷。無論如何,該去問一問。只是不知施有良現在何處,先到他家中瞧一瞧。
尋到這個線頭,他略振作了些。旋即想到梁紅玉,恐怕不能再讓她牽扯進來,她受了傷,性情又太過執著,還是遠離為好。他見前頭有條岔路,便從那里離開了河邊大道,沿著一條土路,向南行去。夜路崎嶇,馬行不快,等繞到城南的戴樓門時,已是清晨。
他想,白天前去,若被人瞧見,又得給施有良增添麻煩。自己也已困乏,不如晚上再去。于是,他在城外尋了間客棧,將馬牽到后院,叫伙計喂飽。而后胡亂吃了一碗菜羹、兩個肉餅,便去房里躺倒大睡。
等他醒來時,已是傍晚。他怕又有人跟蹤,算過房錢馬料,騎馬在城外繞了一圈,吃了碗棋子面。等到天黑后,才慢慢進城,一路都沒發覺異常。來到西興街口,見小街已經沒有行人,只有一些門縫里透出些燈光。看到左邊第五家門縫里也有些微光,梁興心里頓時翻涌。這扇門,他曾當作家門一般。
下馬走到院門前,他猶豫片刻,才抬手敲門。半晌,里面應了一聲,隨即一陣咳嗽,是施有良。
院門開了,背著光,只見消瘦身影,看不清臉。施有良身上原本時常帶著軍器監桐油硫黃的氣味,這時卻變作濃重酒氣。
梁興張開口,卻喉嚨發澀,咳了一下,才喚出口:“施大哥——”
“哦??你?”施有良有些驚訝,又有些虛怯。
梁興正要再次開口,忽覺旁邊火光閃亮,扭頭一看,愣了一下:一個人一手舉著火把,一手搖著銅鈴,朝這邊走了過來,身形步姿極僵硬。裝扮更是怪異,頭戴朱紅道冠,身穿紫錦衫褲,身披紫錦大氅。看體格是男人,臉上卻畫眉涂脂,嘴唇抹得鮮紅。
那紫衣怪人走到梁興近前,卻不看他,轉身望向施有良。火光映照之下,梁興才看清,幾日不見,施有良竟枯瘦得不成模樣。他盯著那怪人,目光急顫,嘴唇也抖個不住。
那怪人搖動銅鈴,口中急念了一串古怪話語,念罷之后,嘴中忽然噴出一道火焰,直沖向施有良。梁興大驚,忙要伸手去救,施有良已慘叫一聲,渾身旋即燃起火來。梁興忙一把脫下外衫,施有良已奔跳出門來,栽倒在街上,不住打滾慘叫。梁興拼力揮動手中布衫,去撲打他身上火焰,卻哪里撲得滅,只聽到施有良嘶聲大喊:“救我妻兒!貼職!”連喊了數聲后,再不動彈,火卻仍未燃盡。
梁興悲怒至極,轉頭去尋那紫衣怪人,卻見那紫衣怪人往街那頭快步逃去。他從馬背上一把抽出鋼刀,急追了上去。那紫衣怪人卻拐向了旁邊一條小巷。街上鄰舍聽到慘叫聲,紛紛出來探看。
梁興飛奔到那巷口,見那巷子是個死巷。那紫衣怪人剛奔到巷子中間,忽然停住腳,伸出右手,朝空中舞弄了一番。又倒轉左手,將火把伸向自己后背,竟點燃了那件紫錦大氅。隨后將火把向后用力一拋,險些砸中梁興。梁興忙閃身避過,卻見那怪人立在那里,一動不動,火焰已燃遍后背。
梁興驚在原地,身后許多人紛紛趕來,也都駐足驚望。
古怪卻并未結束,那怪人靜立片刻,全身已燃著,雙足卻忽然離地,身體緩緩升起。眾人頓時驚叫起來。那燃火身軀卻不斷上升,灰燼不住飄落。升到半空中時,竟燒得只剩一簇火焰,旋即燃盡。
巷子頓時一片漆黑??
四、水妖
張用總算能站得起來了。
這一天一夜拘綁,讓他對筋骨、血脈、肌肉、呼吸有了不少新見,他繞著蠶床,一邊甩動手腳,一邊連聲感嘆:這身體真是奇妙至極,一毛一孔、一精一血、一筋一骨,拼湊起來,竟能如許靈敏、強韌,不但能感能覺、能知能思,更蘊藏喜怒哀樂萬端情致,演化出善惡美丑無限樣態,真正是天地之靈、萬物之英。他原本便對造物驚嘆不已,這時更是崇仰無比,不由得朝天拱手一揖:“我不知您是神是仙、是靈是氣,無論如何,請受張用一拜!”
“你在拜誰?”門忽然打開,剛才那綠衫婢女端著一盤飯菜走了進來,那雙水亮大眼里滿是疑義。
“拜那個叫你端飯菜進來的。”
“章員外?他還沒回來呢。”
“呵呵,那便拜沒叫他回來的。”
“嗯?”女子越發納悶。
“你是阿翠。”
女子瞅了他一眼,仍不答言,將托盤擱到門邊一張舊木桌上。
張用細瞅著她,不由得贊嘆:“真正奇妙,他不但能叫人說真話、道假話,還能叫人假里藏真、真中藏假,或似真實假、似假實真,更或是不真亦不假、似真又似假——唉!真正奇妙!”
女子聽得疑惑,微有些惱:“不知你在叨嘈什么,你不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