冶文彪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馮賽裝作不覺:“許多時日不見,唐大哥一向可好?”
“哪有什么好?不過是討些剩漿水吃罷了。”
“唐大哥素來善藏拙。”
“說笑了。馮二哥今天來可有事?若沒有,你隨意瞧瞧,我得把這花冠盛裝好,李副宰相新納了個會彈箏的姬妾,要了這頂花冠。明早就得差人送過去。”
馮賽見他懶于應付,知道自己已被打入了敗落戶名冊,便笑著說:“說到花冠,前回鄭樞密嫁女辦妝奩那樁事,虧得唐大哥替我費了心思,我才在鄭樞密面前得了聲好。尤其那頂花冠,他家養娘說,樞密夫人母女兩個都愛得了不得。鄭樞密第四個女兒眼瞧著又到了論嫁的年紀,這陣子我被些瑣事纏住,唐大哥恐怕也聽聞了。還好如今總算能大致了賬,重新回來做些正經事。往后還望唐大哥繼續看顧,到時節說不得又得煩勞唐大哥。”
唐大郎聽了,頓時改色:“哦?那般塌天的麻煩,竟被你化解了?”
“如今只剩一些小頭尾,得跟大理寺解釋明白。我今天來,便是跟唐大哥先通個情,以免大理寺差人來問時,唐大哥沒防備。”
“哦?大理寺尋我做什么?”
“事關柳二郎,他原先在你這里做過經紀?”馮賽并非全然唬他,等這樁案子查明時,大理寺勢必會查問李棄東的身世來由。
“你說的是你那小舅子趙二郎?”
“趙二郎?他原先姓趙?”馮賽一驚。
“嗯。他來我這里時還姓趙,后來跟你那妾室認了親后,才改回了柳姓。”
馮賽越發驚異,李棄東究竟姓什么?三個姓難道都是假的?他忙問:“他來,是誰引介的?”
“他自家尋來的。我看他在市易務做過兩年書吏,雖只是個書手,不在前頭干辦,只在后頭查抄賬簿,卻精通書算,便雇了他。他在店里前后雖不到一年,待客接物上,卻比許多年久的老經紀更輕熟??”
市易務?馮賽面上不動色,心里卻大為震驚。難怪此人熟知各般錢貨行情,市易務是神宗年間王安石變法時所設,掌管估測衡平物價、收買滯銷貨物、賒銷積存糧絹,以及向商人借貸官錢。那百萬官貸正是從市易務貸出。
“他在我這里,從未生過事、行過歹,每回賣了金銀首飾,錢數都記得清清楚楚??”
“他為何離開這里?”
“不正是為你的緣故?”
“為我?”
“唐家金銀鋪在汴京雖也算喚得出個名號,但畢竟只賣首飾冠戴,路子窄,哪里及得上你牙絕寬門大路?”
馮賽卻暗想,李棄東先在市易務,已精通了諸般商貨行情,他若從那時便已有騙取百萬官貸的圖謀,便該直接設法來接近我,何必又轉而到這唐家金銀鋪,耗費近一年時間?他來這里,是為了借金銀首飾買賣,先結識顧盼兒、柳碧拂?應該不是。那時,他還不知柳碧拂身世,更不知我與柳碧拂竟有當年那茶引舊怨。那么,他究竟是何時起了謀騙百萬官貸的圖謀?
“不過,此人的確有些難測——”唐大郎繼續說,“他面上瞧著溫善,時常帶著笑,說話也和聲和氣,從沒見他與人爭執動氣。不過,無事時,他卻不愿跟人廝混到一處,常常獨自在一旁讀書。和他閑談,他似乎始終存著戒備,不愿深談,更不愿提及自家舊事。問他,也只是笑一笑??”
馮賽不禁輕嘆一聲,自己也與此人相處一年。回想起來,待人處事上,此人穩妥謹細,時時讓人覺著周到熨帖,但的確從不曾與他深談過一回半回。這些年,馮賽經見了無數深藏不露之人,但多少都能窺覺一些跡象,從沒有一個人能像此人一般,如此溫善和靜,叫人從無防備。
“對了,此人真是你親舅子?”唐大郎眼中露笑,轉而生出窺私之趣。
馮賽竟不知該如何應對,只能苦笑著嘆嘆氣。
“大理寺的人來,我也只能說出這些,其他的,我便真的一無所知。”
“是,唐大哥照實說便是。攪擾你了——”
馮賽告辭出來,雖說此行問到了一些消息,他卻越發迷惑,甚而連李棄東的真實姓名也全然不知了??
三、跟隨
明慧娘一直守在紅繡院西墻外。
看到一個女子身影從墻頭輕輕跳下,而后沿著墻邊暗影迅即離開。她立即認出,是梁紅玉,忙輕步跟了上去。
昨天,她坐在廂車里跟蹤梁興,途中梁興和兩個潑皮一起進了任店。她等了一會兒,覺著不對,忙下車追進那店里,卻尋不見梁興,只有那兩個潑皮坐在樓上一間閣子里,正在大口吞吃滿桌肴饌。她進去一問,那兩人說今天才認得那位豪闊朋友。明慧娘頓時明白中了計,羞惱無比,險些抓起桌上碟子扣向那兩人。
她出來憤憤尋了一轉兒,哪里還有梁興的影兒。只得百般懊惱,回去見宰相方肥。方肥扮作江南客商,剛又換了住處,城郊一家低等客棧,院角臨街的一間客房。那客房窗外商販喧嚷、車馬雜沓,最好避人眼目。
明慧娘叫車夫將車停到那客房窗邊,并沒有掀開窗簾,只在車內輕輕搖了搖一只小銀鈴。那客房窗戶開了一道窄縫,方肥在里頭咳嗽了一聲。明慧娘忙輕聲謝罪:“愚妹無能,跟丟了梁興。”摩尼教中,人人不分高低,彼此只以兄弟姊妹相稱。
“莫要自責——”方肥語調始終溫煦和緩,“梁興暫可不去理會,我剛收到密信,紫衣人藏在城南紅繡院里。焦智已經去安排人手,今晚去那里搜尋。”
“我也去。”
“呵呵,焦智勸我莫要告訴你,我卻知道你閑不得,已替你安排了差事。你扮作販婦,去紅繡院墻外望風。紅繡院后街有家燠肉面館,店主杜十六是我教弟兄,一旦有緩急,你立即去報信給他。”
明慧娘領命,立即趕回城里寄住的一家客店,那店主也是教友。她請那教友尋來一套破舊衣衫,用灰將臉抹臟,頭上包了塊舊帕子,提了個陶瓶,扮作夜市賣茶水的婦人。裝扮好后,從后門出去,步行趕往城南。
走在路上,她不由得又念起丈夫盛力——
自從撿到那個小木雕后,她又接連在桌下發現小布卷兒,里頭仍是小木雕像,雕的全都是她。前后一共六個,雕了六種笑容:竊笑、淺笑、羞笑、莞爾笑、俏笑、大笑。
每種笑,她都沒有過。獨自在臥房時,她將六個雕像排在桌上,總是看不夠。心里時悲時喜,搖蕩不盡。
再上山去漆園時,她便時時留意盛力。然而,盛力每回來交漆結賬時,總是低著頭不瞧她,偶爾目光相遇,也迅即躲開。
自小在妓館里,那些男子見了她,目光從來都像爪子一般,恨不得立時將她剝光。嫁到這漆園后,那些漆工見了她,雖不敢斗膽直視,卻也時常在一旁偷覷。這兩樣目光,她都極厭惡,從來都裝作不見。久而久之,男子的目光便化作周遭物件,她在其間漠然通行,只求莫要觸碰。
生平頭一回,她想看清男子的目光。盛力越躲,她便越想捉住,卻始終捉不住。這令她竟有些焦惱,連身旁的使女都發覺她這異常,盛力雙眼卻始終藏躲著。
直到有一天,盛力結完了賬,又將一串錢掉到地上,又俯身去撿。明慧娘心里一顫,隨即,一樣物件滾到她腳邊。低頭一瞧,又是一個小布卷兒。她忽而生出一陣氣惱,定住雙眼,等著盛力起身。盛力撿起錢,直起了身子,目光雖仍有一些怯,躲了一躲,卻終于還是望向了她。她也總算看清楚了那雙眼——
眼睛不大,眼角還微有些下垂,目光里積滿多年艱辛之苦,卻極穩實,更含著些溫熱。她從那雙眼里看到一片深潭,潭里是不見底的愛慕。
只一瞬,盛力便又低下了眼,略一猶疑,轉身走出了棚子。他目光收回之際,明慧娘看到其間流露出一些余緒。愣了半晌,她才回味過來,那是惜別與不舍。
</div>
</div><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