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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大夫人咳嗽幾聲,見莊大老爺問,于是道:“老爺忘了嗎?當初有人跟政航追債,妾身問過老爺,老爺說這些總歸是政航的東西,就用這地契來抵。”
莊大老爺愣住,記起放債之事,冷聲道:“你可放過債?你三哥可還在放債?”
莊大夫人聞言,心口燒得慌,手心不住地發燙冒虛汗,張口欲言,眼皮一翻,忽地昏厥過去。
莊大老爺忙道:“快去請太醫。”說著,就見莊大夫人眼皮顫顫,人醒轉過來。
莊大夫人眼淚落了下來,苦笑道:“老爺,這罪名也是能往妾身身上安的?”
莊大老爺盯著莊大夫人試探道:“秦尚書說的確鑿,怕是他手上有證據的。”
莊大夫人凄然一笑,閉著眼,扭頭道:“多說無益,老爺心里想什么,就信什么吧。”
莊大老爺見此,心里信了莊大夫人,心道一面之詞,與相伴多年的老妻,自然該信老妻的,于是輕哧一聲,“姓秦的竟敢詐我,要我將那孽障花去的嫁妝補全,我倒要先告他個誹謗之罪。”
“老爺不可!”莊大夫人忙道,因說得急,人又不住咳嗽。
莊大老爺一邊給她扶著背,一邊道:“你怕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斜。”
莊大夫人抬頭看著莊大老爺道:“老爺,雖是如此,但考核之期將近。老爺,清者自清就算了,何必給自己招惹那些是非,叫有心人鉆了空子,毀了老爺的仕途,那才是得不償失。”
莊大老爺嘆道:“也只能如此。”
莊大夫人說了那些話,先將莊大老爺要與秦尚書鬧僵的事遮掩過去,才去想補全嫁妝的意思,“老爺說要補全嫁妝,不知這是何意?”
莊大老爺道:“你尚在病中,就莫要關心這些不相干的事情了。”
莊大夫人道:“多謝老爺體恤,只是為老爺解憂,是為婦的職責。”
莊大老爺笑笑,不肯叫莊大夫人勞累,依舊勸著她歇息,轉而叫王忠、王義來,去書房算賬。
王忠道:“先大夫人的嫁妝如今要補全,還需填進去十萬余兩。”
莊大老爺早知發妻嫁妝之多,卻萬萬沒想還差這么多,忙問:“可有差錯?“
王忠道:“老爺,其他的東西兩萬兩就夠了。獨有水田莊子,先前不值這么多,但是如今那田地,早漲了價,價值不菲,比先前貴了兩倍有余。秦家只有先大夫人與秦尚書一女一子,先大夫人自幼喪母,他父親又未娶續弦,先大夫人把持秦家多年才嫁來,她的嫁妝雖沒帶過來秦家一半家當,但也差不了多少。”
莊大老爺自然知道這些,只是假作不知罷了,于是揮手道:“去叫了大夫人拿了鑰匙,且支了十萬兩出來。”
“是。”王忠領命出去,半響哭喪著臉回來。
莊大老爺忙問:“可是夫人又昏厥過去了?”
王忠道:“小的在二門上叫了又兒姑娘來說話,又兒聽到要這么多銀子臉色就變了。過了一會子,又兒姑娘回來,對小的說,夫人聽說要這么多銀子,當即就暈了過去。”
莊大老爺到底擔心莊大夫人身子,忙又叫人去看看莊大夫人究竟如何了。須臾,叫王忠拿了他的字條去支銀子。
王忠去了,回來時,就見莊大夫人也叫人扶著過來了。
莊大老爺道:“不是叫你歇著嗎?”
莊大夫人放開又兒、再兒的手,腿一彎跪下,慚愧道:“妾身不賢。前頭給二哥兒辦喜事,因想二哥兒是老爺頭一個兒子,于是想著大辦一場。府里虧空了一些,如今又要存些銀子留待中秋過節。實在是拿不出十萬兩銀子。”
倘若是莊淑嫻,自然會聽出莊大夫人是將自己房里的事又跟公中的事摻和在一起了。偏這人是莊大老爺,莊大老爺聽了莊大夫人的話,扶起莊大夫人道:“委屈你了,我知道你的事難做。只是如今沒了銀子,這可如何是好?”
莊大夫人撩了撩鬢發,嘆息道:“一場父子,骨肉相連,二哥兒定不會叫老爺為難。老爺不若去尋了二哥兒說說?”
莊大老爺甩手道:“叫我跟那孽障低頭?若不是怕老夫人受不住,我定要攆了那東西出去。”
若是往常,莊大夫人聽了這話該高興,只是此時卻怎么也高興不起來,又要勸說莊大老爺,卻聽莊大老爺問:“我的賬上還有多少銀子?”
莊大夫人思量一番道:“老爺外頭少應酬,如今賬上還有一萬兩銀子。”
莊大老爺心一灰,問:“公中還有多少銀子?”
莊大夫人不語,尋思一番道:“公中還有六萬兩,還留了三千兩過節。”
莊大老爺道:“先挪了來用,待中秋各處送上租子,自然還有一筆錢周轉。”
莊大夫人點頭應了。莊大老爺見莊大夫人焉頭搭腦,心疼起來,忽地心想他難堪到如此地步,以至于要與兒子當面鑼對面鼓地對賬,莊大夫人為何不出聲,便是敷衍一聲,說一句拿了她的嫁妝來應急也是好的。
如此想著,莊大老爺秉持著夫妻一體,言無不盡,于是開口道:“不若將你的體己……”
莊大夫人忽地撫著額頭倒下去,又兒驚叫一聲,忙與再兒左右攙扶著她。
莊大老爺話哽在嗓子里,忙叫人送了莊大夫人出去,待莊大夫人出去后,覺得心閃了一下,今日秦尚書、雪花等人的話一一在腦中回想,逼著他去想莊大夫人究竟會不會如秦尚書說的那般不堪。
“王忠,你說夫人她如何?”
王忠笑道:“老爺跟夫人夫妻多年,自是沒人比老爺更知道夫人的。老爺問小的,小的怎么好胡亂說。”
“說的是。”莊大老爺笑道,心想莊大夫人本就體弱,昏厥也是時常有的。暗自慶幸,心道自己險些就叫歹人離間了夫妻之情。如此想了一通,莊大老爺竟難得地生出些雖千萬人吾往矣地豪情,拿了紙筆,寫了不離不棄四個字叫人送進內宅安慰莊大夫人,然后依舊為銀子煩心。
過了將近一個時辰,又兒送來一碗參湯并一萬兩銀子的銀票。
莊大老爺見著那湯與銀子,發自內心地笑了。
35公私分明
莊大老爺對莊政航而言雖不是慈父,但對莊大夫人而言,卻是實在難得的良人。今日在侯府聽著秦尚書說了那些話,只是心思動了動,然后依舊堅定不移地信著莊大夫人,愛屋及烏,也一并愛惜王家;并后悔不該在莊大夫人病中提起此事,唯恐她病情加重。
若說性子,莊大老爺的性子倒是跟莊政航有幾分相似,俱是心里有事,便要不管不顧,急匆匆做完的。比如莊政航想著日后要抄家,雖抄家是十幾年后的事,如今也睡不踏實,很不得今日就封侯拜相,再也不叫人小瞧了他;莊大老爺想著要補足嫁妝,也不去想莊族長定下的期限,一定要立刻補足了才好。
是夜,莊大老爺與王忠、王義并將府中管家焦資溪、洪二一同叫了過來,商議著暫且能從何處挪到銀子。
焦資溪畢竟是吃莊家飯的,不好當面說莊大老爺糊涂,為了跟自己兒子算賬,將莊家公中的銀子也算進來,見已經過了四更,勸道:“老爺,不急于一時,慢慢算來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