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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青垂著眼不作聲,眼神飄忽,陳武在他的臉上看到了失落、心虛、緊張、以及……為難。
可能是因為自己也經常有類似的體會,陳武本能地察覺到,錢青的支支吾吾和語焉不詳是,似乎是因為他兩邊都不想得罪……
陳武忽然有些意外了。
在成都府的時候,他自己也經常陷入兩難的境地之中。人不可能總是中立的,難免有個傾向??梢驗椴幌氲米锶?,大多時候不能明確地表明立場。對于他自己傾向的那一方,他可以透點口風,適當地表露一下自己的傾向。對于他不傾向的那一方,他則只能敷衍推脫,語焉不詳。而剛才錢青答他話的態度,很像后者。
——也就是說,錢青之所以不肯把話說白,很可能是因為不想開罪他們成都府。但他內心真正傾向的一方,卻是朱瑙!
這個結論讓陳武大吃一驚。錢青可是真官,朱瑙卻是假官,他的真主簿被假州牧給罷免了,他心里難道沒有怨恨?這不可能!
陳武已經按捺不住,上身前傾,比剛才提問時更急切了幾分:“錢兄,你覺得朱州牧是個什么樣的人?”
這個問題讓錢青微微一怔,臉上為難的表情更明顯了。
他小心翼翼地斟酌,亦觀察著陳武的神色,回答道:“朱州牧這人,有一些……有很多不足之處……比如他做事,比較,比較,不守規矩,嗯,不守規矩。不過……他其實很……比、比較有才干……”
陳武:“……”
前半句話并不重要,后半句話才是真心話。
陳武的心里有點發涼,重新靠回椅背上,沉默。
錢青已滿頭大汗。
良久,陳武深吸了一口氣,問道:“你覺得他很有才干?”
錢青謹慎地輕輕點了下頭。
陳武的眉頭擰得要打結,語氣可笑:“就因為他有才干,這大半年來,你們閬州府的這些官員就跟著他做事?他的來路出身,你們就一句不問?!”
這話就比剛才的試探重多了,甚至有了問罪的意思。錢青嚇了一跳,立刻緊張得正襟危坐:“不、不是……”
“不是什么?!”
錢青張了張嘴,又啞然,汗一顆顆往外冒,話卻一句說不出來。
他這態度讓陳武更加不滿,手指用力地叩了幾下桌子:“錢青,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錢青啞口無言。
兩人僵持良久,茶館里忽又爆發了一輪激烈的喝彩和掌聲。樓下的歌女唱完一曲,客人們興奮不已,嚷嚷著要她再唱幾首。
“好,好極了!”
“好聽,再來幾首!”
聽到喝彩聲,錢青不由得往樓下瞥了幾眼。歌女抱著琵琶起身向堂客們鞠躬,視線投到樓上,正與錢青撞上。歌女笑吟吟地向錢青行了個禮,錢青緊繃的臉亦松弛了幾分。
等歡呼聲漸漸小下去,錢青把視線收回來,架勢沒有方才那么拘謹了。
陳武揉了揉額角,口氣亦松弛了幾分:“那歌女長得著實漂亮,唱得也的確不錯?!?
錢青點頭:“她唱的的確好,她的琵琶亦是我見過的歌女里彈得最好的。今天茶館里的客人大都是沖著她來的,畢竟她已經一年多沒登臺了?!?
陳武微微一怔:“一年多沒登臺?為什么?”
錢青默了默,嘆氣苦笑:“前兩年閬州流民泛濫,山賊為禍,治安極差,常有命案發生。去年有一名歌女在茶館被人調戲,言語上起了沖突,就被人當場砍死在臺上。后來整整一年的時間,各家茶樓酒館里都沒有女子再敢登臺了?!?
陳武:“……”
他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意識到了什么。
兩人又沉默了片刻,錢青忽然深深吸了口氣:“使君,你問我是怎么想的……你想聽實話嗎?”
陳武愣了愣,忙道:“你說。”
錢青舔了舔嘴唇,又猶豫片刻,終于開口“朱州牧……不,朱瑙這個人,寡廉鮮恥,膽大妄為……他是個瘋子!從他第一天拿著官印闖進州府的時候,我就知道他是個瘋子!”
他頓了頓,又道,“你說我們不問他的來路身世,就幫著他做事……那時候他是帶著一隊帶刀武士闖進來的,誰敢多問呢?”
陳武不由一驚。這可是朱瑙的罪證!他正要細問,錢青卻接了下去:“一開始,我們都是被他強迫的?!部赡懿皇前?。我不知道。如果那天他們沒有拿刀,我們是會把他趕出去,或是還是會聽他的……”
陳武聽得莫名其妙。閬州的官員們到底是不是被強迫的?
這時候,錢青忽然抬起眼來看著他,眼里有種很深的、難以描述的東西。
“陳使君,你問我為什么?我也不知道為什么,但我想問你,你有沒有坐在官府里做事的時候,山賊突然闖進官府燒殺搶掠?你有沒有親眼見過同僚的尸體?你有沒有見過府庫里的銀子和糧食都被山賊搶了,怎么寫信也沒有人理?你有沒有試過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時候?”
陳武啞然。
錢青長長吐出一口氣,回頭掃視四周。美麗的歌女已坐下繼續獻唱了,茶館里的客人們喝著茶、吃著點心、聊著閑話,難得的公休日,每個人的臉上寫著輕松愜意。
他垂下眼:“這間茶館我幾乎每周都來。你們今天來,見到的是這樣,可半年前,一年前,都不是這樣的。”
陳武嘴唇動了動,最終沒說什么來。
桌上再一次沉默,片刻后,再次開口的人還是錢青。
他小聲道:“使君,我知道你為什么來找我。朱瑙是個瘋子,我知道,他犯的是殺頭的死罪。我也不想被牽連,我也很怕死,可如今這個世道,如果官府里還是宋仁透那樣的昏官,是我這樣的庸才,死真的很容易。我親眼見過很多了……”
他深深地看著陳武:“你不用許給我什么好處,我只想問一問。使君,如果沒有朱瑙。成都府,朝廷,還能給閬州派來一個比他更能干的州牧嗎?”
陳武與他對視,片刻又避開他的目光,繼續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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