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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樂天再看向秋姜:“這最后一幅給你?”
最后一幅寫得是“春露不染色,秋霜不改條”,確實挺配她的名字。可惜……秋姜想,可惜我并不叫秋姜。
但她沒說什么,溫順地接過了對聯:“多謝公爹。”
這時隨從端來清水,龔小慧親自絞了帕子,一邊為風樂天凈手一邊道:“父親,我從青海侍珠人手中買得一顆極品紫珠,磨粉后服用,可延年益壽。”
風樂天不以為意地哈哈一笑:“珍珠這種東西還是你們小姑娘吃吧。給我這糟老頭,純屬浪費。”
龔小慧放下帕子拍了拍手,兩個銀甲少女便推著一輛獨輪車走了進來,車上赫然擺了十二壇酒。
風樂天和秋姜的眼睛同時亮了起來,然后注意到彼此垂涎的表情,相視一笑。
“怎么辦呢?”龔小慧嘆了口氣,“已加到酒里了。父親不要,那我就……”
“等等!”風樂天連忙按住車軸,“都送來了就不要浪費了!來來來,十一咱倆對半分!”
“是,公爹!”秋姜脆生生地應了一聲,提議道,“不如叫廚房切塊鹿肉來,咱們圍著火爐喝酒炙肉?”
“嘖嘖嘖……”風樂天給了她一個“你最懂我”的眼神,親自搬著酒壇進屋去了。
秋姜正要跟進去,龔小慧有意無意地攔在她前方,低聲道:“父親身子不好,悠著點。”
“是。”
“還有……”龔小慧面色凝重地盯著她,似還要說什么,一名銀甲少女走進院來道:“夫人,賬房先生們都到了。”
龔小慧只好轉身離去。
秋姜想,原來是年底要對賬,這位大夫人才回來的啊。而這些銀甲少女,表面上是風小雅的侍女,其實是龔小慧的。按理說,她跟風小雅有名無實,為何卻對自己充滿敵意?唔……難道是多年夫妻假戲真做出了感情?還是……她知道自己是如意門弟子,所以心生厭惡?
秋姜一邊想,一邊抱著酒壇走進屋,隨從端著切好的鹿肉和火爐進來,風樂天則擺好了矮幾軟塌,邀她對坐。
秋姜夾起幾片鹿肉放在鐵架上,隨意聊天道:“公爹今日休沐?”
風樂天淡淡一笑:“我已向陛下辭官啦。”
秋姜一怔——這么快?但一想他為自己修建的退隱之所陶鶴山莊已建好多年,又覺得不快了。
只是這個時候辭官……燕王會頭疼吧?
燕王去年雖成功打壓龐岳兩大世家,開科舉選拔人才,但畢竟時間太短,羽翼尚未豐足。而其他世家,因為目睹龐岳之亡,人人自危,反而聯手起來意圖阻撓新政。這個時候宰相換人……不是吉兆啊。
再看風樂天,見他不停擦汗,呼吸急促,聲雜而氣濁,確是有病之軀,但眼神溫和,笑容滿面,又感覺不到虛弱之相。如果說,風小雅的病態是繃直外放的,那么他父親的病態則是克制內斂的。
不愧是父子。
秋姜想到這里,親自為風樂天將酒斟滿:“是因為身子的緣故嗎?可請名醫看過?”
“我才不看。他們會勸我戒酒忌肉,那樣活著還有什么意思?”風樂天說著夾起一片烤得外焦里嫩的鹿肉放入口中咀嚼,滿足地吁了口氣。
秋姜心想,此人如此嗜酒好吃,難怪胖成這樣。
風樂天又感慨道:“活著本身,是一件很沒意思的事,再不找點開心的事,怎么熬一輩子?”
“公爹身為大燕之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竟也如此想?”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啊……”風樂天眸光微沉,輕輕一笑,“我十五志于學,三十九歲封相,算是風云人物了吧?可我父隕于天災,我妻死于人禍,我唯一的兒子,更像一個無底洞,投多少心血下去,都不見希望……再看我自己,看似位極人臣風光無限,但將來史書寫我,必不會贊我,為什么?”
秋姜心頭觸動,有些難掩的驚悸。
“二十年前滅戎之戰,雖擴大了燕的版圖,但死了三十萬將士,為了打仗強征糧草兵役,又餓死了兩百萬百姓,至今邊疆六州仍是荒蕪一片,千里無人煙。掌權三十載,養出了龐岳兩條毒蛇,雖借新帝雷霆之勢將其覆滅,但如今國庫空虛人心不穩,一場風暴即將來臨,而我已無力再戰。更有略人之惡,在燕境內泛濫成災,可久居高堂,花團錦繡迷惑了我的老眼;靡靡之音塞住了我的耳朵,若不是江江丟失,還不知要被蒙蔽到何時……百年后史書寫我,最多夸我一個無私,卻無智、無德、無大才。”風樂天說到此處,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秋姜上前為他拍背,他擺了擺手,繼續道:“虧我壯年時自比管仲姜尚,到老了才知連許昌都不如,都不如啊……”風樂天咳嗽地越發急了,說到后來,噗地吐了一口血出來。
血沫如梅花般濺落于地,風樂天和秋姜都盯著那口血,好久沒說話。
如此又過了很長一段時間,風樂天才抬起頭,對秋姜緩緩道:“是我們這些長輩太沒用了,沒能給你們創造一個盛世,反而留了個大爛攤子,要你們背負……”
秋姜一震,顫抖地抬起睫毛。
“你是個好孩子。”風樂天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用一種說不出的慈愛眼神注視著她,然后輕輕說了一句話。
聽到那句話后的秋姜,眼眶一下子紅了起來,一時間,手都在抖,帶著不敢置信,帶著極度惶恐。她的耳朵嗡嗡作響……
***
秋姜猛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竟不知何時睡著了。
是夢?!!
她一愣,松了口氣。對啊,風樂天怎么可能對她說那么古怪的話,原來是夢……
秋姜找了木屐穿上,走到窗邊,外面天已經黑了,不知誰家在放煙火,噼噼啪啪,煞是好看。
秋姜看著那些五顏六色的焰火,竟看得癡了。
一件外袍輕輕地罩在她身上。她回頭,看見了風小雅。
風小雅的衣服還殘留著外界帶來的寒意,秋姜伸手去摸他的手,果然也是冰涼冰涼的:“回來了?”
“你在等我?”
“嗯。跟我來。”秋姜牽著他的手,提了盞燈,小跑著走進堂屋,姜花的花骨朵果然又多了一些,“今早看見,便想邀你共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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