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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值春暮夏初,已有大商隊從百里外販運了一種叫“金丸炎果”的時令果子進城售賣。
早上出門前,李恪昭吩咐了廚院仆婦出外采買了兩筐,府中人人有份,都得了一些嘗鮮。
據李恪昭說,此果在秋日或初冬開花,仲春春天至初夏果熟,比別的果子都早,故被稱做“果木獨秀,占盡四時之氣”。
光聽這說法,歲行云也想不出這是什么果子,待到黃昏時進了書房,瞧見桌上那盤黃澄澄鮮果,她如見故人,險些沒落下淚來。
枇杷啊枇杷,原來你最初之名竟是“金丸炎果”!
“這果子,它貴嗎?”歲行云小心翼翼拿起一顆,覷向李恪昭。
李恪昭落座,隨口漫應:“這么一盤子,大約能換五只雞。”
“什么?!”歲行云捧著手里那顆果子,頓時肉疼到下不去嘴。這玩意兒在后世一枚銅角至少能買十顆!
“要吃就吃,捧在手里又孵不出崽,”李恪昭見狀輕笑,“若喜歡,明日再買就是。”
“不買了不買了,嘗過就好,”歲行云肉疼地碎碎嘀咕,“公子可真豪氣啊!今日竟一口氣買了兩筐!”
敗家公子李恪昭,一群雞就這么沒了。
李恪昭沒理她,低頭翻閱桌上書簡,等待葉冉與飛星來了再一起商討歲行云昨日在西院沖陣時發現的問題。
歲行云今日心情大好,手上剝著果子,嘴里也沒閑著:“公子不吃么?”
“懶得剝。”李恪昭頭也不抬地答。
歲行云立刻將手中剝好的那顆遞過去:“公子請。”
李恪昭怔怔望著突然出現在眼前的果子,以及被金黃果色襯得愈發皙白的纖細手指。
他喉間微動,按在竹簡邊沿的手也一動不動。
片刻后,忽地低頭,張口將那顆果子從她指尖銜走了。
歲行云腦中轟然巨響,整個人仿佛著火,只覺從頭發絲到腳趾間都在冒著滾滾熱氣。“過、過分了吧?”
李恪昭始終低頭看著面前竹簡,直到將果核吐出,才徐徐抬頭,嚴肅道:“圣人言,君子動口,不動手。”
第34章
歲行云覺著, 李恪昭的舉動有調戲之嫌。
此事最讓她感到可怕之處, 在與她居然并不氣惱, 只心中砰砰亂跳。
這讓她有些著慌。
——他調戲我做什么?
——也未必是調戲。畢竟國君之子, 自小被人服侍慣的。雖為質這幾年出于安危考量輕易不讓人近身, 但偶爾帶出點舊習慣也屬常情,對吧?
枉她兩世為人, 還從未遇過這種事。一時間兩種心音各有道理,使她陷入空前混亂。
這些日子李恪昭待她不薄,甚至隱約比對葉冉、飛星更寬縱些。可她很難自作多情地認為李恪昭會當真心儀于她。
質子生涯處境艱難,為避免不必要的麻煩與隱患, 這些年來離他最近的伙伴也不過就葉冉、飛星, 最多還有時常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十二衛。
如今因緣巧合之下近旁多了個她, 又恰是因著一紙婚約的牽系而來,再加之數年前歲氏神巫那裝神弄鬼、似是而非的話使他對她充滿好奇,如此才待她稍稍不同吧。
他將來終會成“縉王李恪昭”的。
雖不知縉王后會是個怎樣的女子,但歲行云有自知之明, 深知定不是她這樣的。
所以她心無雜念, 只在他艱難時與他作伴, 在他需要時為他沖鋒。
誠心甘愿做他通往王座途中不起眼的基石之一, 但絕不想成為他將來后宮的一員。
關于自己,她就打算憑微薄從龍之功, 以半生戎馬的血汗, 堂堂正正掙下一份屬于歲行云的家業。
然后, 在縉王李恪昭治下破舊立新的開闊盛世里, 擁個溫柔小郎君,與三五知交為鄰,向小輩們吹噓過往榮光。
平靜安然地笑看日曜月凜,把酒當歌敬山河錦繡,俯仰無愧度過余生。這是她心中執念。
那是上輩子就打算好,卻沒來得及實現的夢。
他倆終將南轅北轍,實在不宜有什么復雜牽扯。主君與下屬,同袍與伙伴,已是兩人之間最恰當的親近距離。
為穩妥起見,歲行云極力平復紛亂心跳,顫顫聲冒死勸諫:“公子,當前局勢撲朔迷離,應以正事為重。那素循尸骨未寒,前車之鑒猶在。沉迷美色,必遭災殃啊!哦,當然,這話與方才的事無關,我只是……呃,當我沒說。”
若眼神能化為實體,此刻李恪昭眼中那一道道冰冷小刀已將她扎成刺猬。
“不過吃了你顆果子,就咒我死?”
“沒有沒有,不敢不敢,誤會誤會,我就順嘴那么一提,”歲行云脖子一縮,認慫低頭,望著桌面賠好話,“公子向來清心寡欲、潔身自好,定然安康萬年。”
看李恪昭這氣勢逼人的姿態,好似真是她想多了。
尷尬之下,她有些不知該如何收場,甚至有奪門而逃的沖動。
沉默片刻后,李恪昭長指輕叩桌面:“歲行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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