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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的視野極好,半個京城盡收眼底。綠水掩映,亭臺樓榭,自大業開國數百年來,多少家族興衰成敗,這些宅子也幾經易主。
窗戶旁邊擺了茶案,一個丫鬟正在泡茶,等她泡好了茶,謝崇就抬手讓她退下去。
“皇上,坐吧。”謝崇轉身,微笑地說道。
他的眉眼溫和,加上極好的學識和修養,乍看之下,毫無攻擊力。可就是這么個人,揮揮手之間,士庶都會響應。只要他想,輕而易舉就能掙得如今這樣的局面。
裴章的心里忽然有種很凄然的感覺,在謝崇面前,他實在是太嫩了。謝崇張開手掌,而他就在那手掌心里翻騰,怎么樣都翻不出去。
謝崇將茶推到裴章面前,真是一副閑話家常的態度:“皇上可知老臣為何選在這里?”
“花無百日紅,人無百日好。謝首輔想說這個吧?”裴章端起茶喝。
“皇上果然聰明。”謝崇由衷地說道。先帝的幾個孩子之中,永王和定王看似實力最強,但論起心機城府,卻不如當今皇上。那時裴章還是個孩子,因為不被先帝所喜,所以不能跟幾個兄長一起上課。他自己躲在上課的省身堂外頭偷聽,謝崇知道了,也沒點破,只是在天氣不好的時候,將講課的時間盡量縮短一點,好讓這個孩子少吃點苦。
所以嚴格來說,謝崇只能算裴章的半個老師。裴章沒拜過師,更沒在省身堂里堂堂正正地上過課。后來謝崇曾想過,裴章之所以想把他弄出朝堂,也有心里的那點不平。因為在裴章看來,謝崇從來沒有為年幼的他爭取過什么。
“謝首輔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策劃這一切的?”裴章問道。
謝崇轉著茶杯:“其實老臣并非貪戀權位,急流勇退也未嘗不可。永王妃是一個意外,她一心想要復仇,臣安排她到京里,也只是想讓她找點事做,想著時日久了,也許她就會看開些。直到皇上要殺安國公,老臣才明白,您已經開始劍走偏鋒了。”
“所以安國公是你救的?”
謝崇搖了搖頭:“也不算救,只是告訴他當時那種情況,他不死,恐怕也保不住安國公府和皇后,唯有置之死地才能生。他聽了老臣的話,為顧全大局,本打算是隱姓埋名度日,就那樣炸死了。可不久皇后就死了,后來皇上又抓了他的夫人,眼看著家人岌岌可危,他才坐不住的。”
裴章抬眸看向謝崇,這句話的意思是今日這種結果,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與人無關。
“恕老臣直言,皇上自小不受重視,想要證明自己,想要握緊手中的權力,這都無可厚非。可是這江山社稷,猶如水,而皇帝之位則是壓在水上的冰層。您做的錯事越多,這冰層的裂縫就會越大,而后分崩離析,復被水所淹滅。”
裴章反問道:“所以這就是你出現在這里,想要挾天子的理由?帝王之術,你從未教過我,現在說這些,會不會太遲了?”
謝崇搖了搖頭:“這些道理,老臣也是到了這個年紀才悟出來。并非老臣要挾天子,而是現在皇上病了,而皇子年幼,體質孱弱,國家應該交到更有賢能的人手上。這是為大業著想。”
裴章忽然將茶杯重重地放在茶幾上:“朕雖然病了,但還沒到不能處理政事的地步。謝首輔何必說得這么冠冕堂皇?你將莊妃和朕的兒子扣住,無非就是想逼朕退位,將皇位交到你們選定的人手上。所以你們選了誰?裴延?憑他的身份,能坐穩江山嗎?”
謝崇沉默了片刻:“皇上難道不知,先帝還有一個孩子?臣的父親曾親自教養他。”
裴章瞇著眼睛,忽然想到了什么,厲聲道:“你說裴延是先帝的孩子?不可能!”
裴章直覺可笑,但心里有個聲音瘋狂地告訴他,謝崇所言非虛。當年謝太傅隱姓埋名跑到鄉間去教書,無人知道原因。原來是早就知道裴延的身份,屈尊降貴去教他!
怪不得以裴延那樣坎坷的經歷,還能成長為一個優秀的將領。原來這些年,在背后有這么多人在暗中保他,護他。謝太傅是什么人?裴章和幾個皇兄都無法得到他的教誨!他卻千辛萬苦跑去教一個私生子!
裴章忽然覺得氣血上涌,雙手抑制不住地顫抖,吼道:“裴延算什么?他是先帝跟一個來路不明的女人糾纏之后,生下來的野種!朕是先帝名副其實的兒子,可從沒有人站在朕這一邊!你聽好了,朕不會輸,朕也不會被打敗!徐器已經得了朕的命令擋在開平衛,朕會傾舉國之力,不讓裴延入京!”
謝崇看著裴章,目光忽然放向遠處的天際:““皇上可知為何臣的父親發現了靖遠侯的身份,卻沒有說出來?因為當時的情形,我們都保不了他。九王奪嫡的時候,謝家沒有牽連其中,因為我們都想看看,到底誰有能力坐這個江山。等到皇上勝利,先帝已經病入膏肓,我將靖遠侯的事情告訴他,他依舊傳位于您。可能他覺得歉疚,也覺得這是您應得到。可您竟然跟先帝走了同樣的路,為了一個女人,枉顧君臣人倫,還要殺了靖遠侯,置江山社稷于不顧。試問,老臣如何能袖手旁觀?”
“可她是……”裴章的雙手握成拳,話堵在喉邊。
“因為她是嘉惠后?”謝崇接道,“老臣僭越,若皇上一開始就把她放在最重要的位置,那么也不會失去她。可皇上既然把權勢放在前頭,她安好,那就要懂得成全。而不是在失去之后,因為不甘心又強取豪奪,這不是一個皇帝的胸襟。當年我父親離開朝堂,何嘗不是知道先帝與皇上的同等行徑,對他失望了呢?”
裴章冷冷地看著他:“但謝太傅也沒有因此要將父皇拉下皇位。”
謝崇收起臉上的笑容,起身嚴肅地說道:“皇上可知為何我們要將您引到這兒來?您無視韃靼和談的誠意,強行挑起爭端,一心要殺忠臣,排擠老臣,早已經失盡了人心。難道您以為憑我們幾人的力量,不足以逼入皇宮讓您退位嗎?我們之所以沒有那么做,是因為靖遠侯的懇求。他不想看到大業內亂,給旁人可趁之機。他更不想傷您的性命!”
裴章冷笑:“他慣會收買人心。”
謝崇嘆了聲:“您難道還不明白?大業和漠北對峙多年,并不是我們打不過他們。只要您回頭看看現在的奴兒干都司,動亂不斷,朝廷已經鞭長莫及,只能把官員的任免交給他們自己。再看看南邊的幾大土司,也幾乎脫離了朝廷的掌控。若您得病的消息傳出去,或者你們兄弟倆兵戎相見,這些勢力便會蠢蠢欲動。到時江山社稷,立刻陷于風雨飄搖之中。您愿意看到如此?”
裴章沉默,他看著茶杯中不停晃動的茶水,里頭還飄著星點茶渣。宮里泡茶最是講究,不可能會這樣。可這里是安國公府,別說這一杯茶,就是他的生死,都不能由他自己說了算。
“今日我不答應,恐怕也走不出安國公府吧?”裴章站起來,立在窗前,“我有個條件,讓裴延來見我。之后,我會做出決斷。”
謝崇看著他消瘦卻堅毅的背影,知道雙方都在博弈。他本不相信三言兩語就可以說服一個皇帝交出皇位,坐在那個位置上的人,幾個人能夠甘心呢?
可他也認可裴延所說。國家每經歷一次動亂,便會元氣大傷。九王奪嫡之亂過去還不到十年,眼看著國家才好了些,實在不忍再讓它遭受內亂。
“老臣如您所愿。”他拱手拜道。
*
安國公跟著昆侖去見了宋遠航和高南錦。他從高南錦的口中得知沈瀠沒有死,此刻人就在西北,又驚又喜,連夜出發,快馬加鞭地趕到大同。
大同已經被裴延的人占領了,霍平被看押起來。裴延又住回了原來的靖遠侯府,每日與手底下的人商議大計。
沈瀠抱著定哥兒在院子里玩。定哥兒還不大會動,像個小動物一樣躲在母親的懷里,間或會做一些簡單的表情。沈瀠每天看到他,心就像要化了一樣,恨不得把天下最好的東西都放在他面前。
“姑娘,有人找您。”易姑姑走到沈瀠面前說道。
沈瀠抬起頭,看見安國公走進來,整個人都懵了。
“嘉嘉!”安國公上前,一把按住沈瀠的肩膀。最初他聽到高南錦說的時候,怎么也不相信還有借尸還魂這種事。可他自己不也是沒死嗎?現在看到沈瀠,一眼就認出來這是他的女兒。兩個人雖然容貌天差地別,但神態,動作,幾乎是一模一樣。
易姑姑不知道兩人的關系,沈瀠怕嚇到她,就把定哥兒交給她:“我們有些話單獨說,你先把定哥兒抱下去吧。”
易姑姑識趣,忙把定哥兒接過來,退下去了。
等易姑姑走了,沈瀠才反手抓住安國公的手臂,口氣略微激動:“父親,您沒有死?”
安國公點了點頭:“謝首輔救了我一命。本來我打算等風波過去了,再聯絡你們,可后來知道你……我就等機會找裴章算賬。這回我差點就得手了,硬是被謝首輔給攔了下來,是南錦告訴我你沒死。”他拉著沈瀠坐下來,握著她的手,“快跟爹說說,到底發生了什么事?你怎么會跟靖遠侯在一起?”
沈瀠便將事情的來龍去脈簡單地說了一遍。她說的時候,似乎又經歷了一輩子那么長。她做夢都沒有想到,父親還能坐在自己身邊,好好地聽自己說話。老天當真待她不薄,這一生,已經沒有任何遺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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