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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死人嗎!還不快來救我!”霍文進沖著林子里大喊,再沒人來,他估計要被裴延給弄死。
霍文進的手下們正看著紅菱和綠蘿,聽到叫聲,欲過來,卻被一堵人墻擋住了去路。他們抬頭一看,只見一個結著發辮的壯漢,手臂比他們的腿還粗,需仰望才能看見他的頭頂。他喘氣如牛,發出一聲低吼,嚇得他們都不敢動彈。
裴延認定了這次要給霍六一個教訓,好叫他長長記性。可霍六的叫聲太大,驚動了前堂后院,隔著一個湖,眾人紛紛跑出來看熱鬧。沈瀠眼看要無法收場,輕輕扯了下裴延的袖子,說道:“侯爺,算了。畢竟是在別人家里,把事情鬧大,大夫人那邊也不好交代。”
裴延這才把腳從霍文進的肩上拿下來,霍文進的胳膊已經疼得抬不起來,趴在地上不停地呻.吟。
青峰站在旁邊,感同身受地摸了下自己的肩膀,這沒十天半個月恐怕好不了。他本想著過來勸勸的,畢竟他們不能老跟霍家結梁子。但一看到沈家三姑娘也在,便知道霍六又打她的主意,難怪侯爺生氣。
裴延對著青峰打了幾個手勢,青峰點頭道:“爺先走吧,大夫人那邊我自會去說。”
“裴延,你給我等著!”霍文進一邊呻.吟,一邊道,“今日的事,我不會就這樣算了的!”
裴延不理他,更沒把他的威脅放在眼里。路過他身邊的時候,還在他手背上踩了一腳,這才揚長而去。
*
謝云朗坐在堂上喝茶,為了看熱鬧,堂上的人都跑到外面去了。他也不關心發生了什么事,只聽返回來的人議論:“剛剛那個是霍六公子嗎?分明沒請他,他怎么跑來了。”
“霍六的性格你還不知道?哪有熱鬧就往哪里湊。只是他怎么又招惹了靖遠侯……”
“還不是他去糾纏靖遠侯的那個妾?這家伙越發色膽包天,什么人都敢調戲。”
“你們還別說,那個妾生得真不錯。她往男人的懷里一鉆,再來個梨花帶雨的模樣,哪個男人能受得了?這可比那些端著的名門閨秀有趣多了,哥兒幾個說是不是?”
男人們哄笑起來,又說了些不干凈的話。謝云朗覺得跟這些人在一起,簡直是浪費時間,起身到后面的廂房去休息了。他走進房間,剛把外裳脫下,貼身的小廝書墨就在門外說:“公子,東西已經修好了。”
“進來。”他淡淡地說道。
書墨捧著一個狹長的錦盒,放在屋中的花梨木長桌上:“夫人說宴席結束了,她送送客就過來。”
謝云朗仿佛沒聽見,只看著桌上的東西。
書墨知道公子想要一個人靜靜,就退出去,關上了房間的門。
謝云朗起身走過去,將錦盒打開,里面是一副有些年頭的畫,已經重新裝裱過。他解開系繩,慢慢地把卷軸展開,眼神中流露出幾分傷感。
踏雪尋梅梅未開,佇立雪中默等待。她是想表達這個吧?
畫中人分明是自己,而他卻錯認了作畫的人。
“淡若朝光浮于水,靜如清風梳柳色。”他的指尖劃過那幾個漂亮的字體,自嘲地搖了搖頭。他何德何能,當得起這幾個字?他一直以為高樓上彈箜篌的是高南錦,敬慕祖父詩畫的是高南錦,而畫這畫的也是高南錦。安國公嫡長女不過是個欺世盜名,貪慕虛榮,一無是處的貴女。
她纏著自己,說要討教學問,不過跟那些只愛皮囊的庸脂俗粉一樣,他當然不屑一顧。后來父親得知她的身份,竟還動了心思,想跟安國公府聯姻,被他嚴詞拒絕。
直到他娶了高南錦,無意間看見高南錦寫的家書,認出她的字跟畫上的不同,才真相大白。
他大錯特錯了。
高南錦從未說過畫了這幅畫,更不知道這畫被她哥哥獻寶似的送到了自己的面前。是自己想當然,先入為主,錯認作畫的人,娶錯了人。
他從高南錦那里知道,原來那個人也會彈箜篌,并且技藝十分高超。她并不想嫁給定王和永王,而是被她父親逼迫,不肯從,高南錦才替她彈奏。她是真的仰慕祖父的詩畫,曾想拜在祖父門下,一直未得償所愿,才想向他討教。
是他的偏見和傲慢,讓自己錯過了她。
如果當初他極力促成那門婚事,父親一定會爭取,憑借謝家的名聲和父親的權勢,未必是厲王娶了她。如今,她便不會是個已經作古的皇后,還是那個追著他,畫這畫的天真少女。至少,他會護她一世周全。
謝云朗收緊了手指,眼角微微地跳動。她的死,他何嘗沒有責任?
那日,他把太醫院的鐘天問灌醉,從鐘的口中得知,皇上派人暗中尋找治療皇后的方子,并且已經有了眉目。只等來年開春,就會有轉機。他信了鐘天問,更相信那個坐在龍椅上的男人,按兵不動。可連冬天都沒等到,長信宮的燈火便已熄滅。
這就是他不肯聽從父親的話,離京的原因。
他要查清她的死因,如果她不是病死,而是被人害死,那么無論對方是誰,他都會叫那個人付出代價。這是他給曾經愚蠢的自己的懲罰,哪怕賭上仕途,也在所不惜。
謝云朗把畫卷起來,重新放回錦盒里,并且把它妥當地放在一個誰也不知道的暗格中。
此時,響起了敲門聲,他重新躺回羅漢床上,說道:“進來。”
高南錦走進來,站在他身后,看見他面朝里,眼神黯了黯,仍然打著精神說道:“郎君怎么這么快就進來了?怎么也要把賓客送走才是。今日那個霍六公子不請自來,靖遠侯又將他收拾了一頓。我看他傷得不輕,就先將他安置在府中的廂房,還請了大夫去看。郎君若得空,不妨也去探望。畢竟他在太后面前……”
“這些事,你做主就是了。”謝云朗淡淡道。
高南錦耐著性子,坐在羅漢床邊,伸手搭在謝云朗的肩上:“如今謝家不比從前了,你在朝中也是艱難,我父親又是個清官,幫不上什么忙。你可得結交一些世家子弟,好為將來鋪路。不留條后路怎么行……”
謝云朗輕輕地避開她的手,說道:“我說過,朝堂上的事,我自有分寸,不用你操心。往后這樣的宴會,不要讓我來了。吏部乃六部之首,老尚書快要致仕,部內諸事都壓在我一人身上,脫不開身。”
他的口氣很平靜,甚至聽不出喜怒,但高南錦就是能感受到他的冷淡。從他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他們之間的關系就不再是她出嫁時憧憬的那樣,琴瑟和鳴,夫唱婦隨。
她是多么驕傲的一個人,怎么能忍受自己的夫君,因為錯認畫畫的人而娶自己?可她又是真的喜歡他,這種喜歡,卑微到塵土里,足夠讓她放下自尊。年少的她太有自信,以為經年累月,朝夕相對,他一定會愛上自己。畢竟自己哪都不差。
可他只是稱職地做著一個丈夫,除此之外,無法再奢求更多。
她還要費盡心力地在外人面前演自己多么幸福美滿,尤其是在阿瀠的面前,不敢流露半分情緒。這何嘗不是種折磨。
“我知道你怪我沒能護住阿瀠,可她病成那樣,太醫院早就說她無藥可醫,只是拿珍貴的藥材一直吊著命。我每回去看她,她醒著的時間越來越短,已經隱隱能覺得……”
“如果她不是病死,而是被人害死的呢?”謝云朗忽然幽幽地開口。
高南錦嚇了一跳,捂住自己的嘴巴,片刻后才道:“你為何這樣說?可是你找到了什么證據?”
謝云朗看著羅漢床的圍屏,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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