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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屏回過頭,用手勢打發一個宮女出去。外面隨即傳來一陣厲喝,喧鬧聲就止住了。那宮女返回來,支支吾吾的,不敢言明。
“說吧,如今還有什么是我受不住的?”沈瀠輕扯嘴角,清秀的面龐一半陷在陰影里,氣若游絲。
宮女跪下說道:“回稟娘娘,再過幾日,便是徐昭儀的封妃大典,又恰逢她懷育龍嗣,所以后宮各處都忙著去道喜。蒹葭宮的人一時忘形,并非有意沖撞中宮。”最后一句顯然是她自己加的,為的是不刺激原本就身子孱弱的主子。
沈瀠聽了,只覺得諷刺。皇帝最后一次來找她,就是為了徐蘅的事,兩個人吵得不可開交,最后不歡而散。
徐蘅進宮以后,恃寵生嬌,行事跋扈,屢屢打壓位份低的嬪妃不說,還敢頂撞她這個皇后。那次,徐蘅逾制支取了與皇后同等規格的金器,別宮的妃子告到沈瀠這兒,沈瀠不過傳徐蘅來訓了幾句話,以平眾議,徐蘅轉頭就告到皇帝那里。
皇帝駕臨長信宮,不分青紅皂白地呵斥了沈瀠,還當眾宣布晉升徐蘅為莊妃,理由是她溫柔謙恭,秀外慧中。沈瀠被氣到吐血,加重了病情。
若父親還在,安國公府還能幫得上皇帝,她何至于此?說白了,后宮的種種榮辱,不過是前朝權力斗爭的折影罷了。
“你扶我起來,其它人先退出去。”沈瀠伸出手,對玉屏說道。
玉屏對身后的宮女們點了下頭,待宮女們行禮退出去,自己俯身去扶沈瀠。玉屏覺得皇后娘娘今日的精神比往日好上許多,興許真是御醫調配的香起了作用,心里還有些高興。
沈瀠下床,蹣跚走到妝臺前,慢慢地端坐下來。銅鏡里印出一張憔悴不堪的臉,形容枯槁。她抬手按在臉側,心中無限哀戚。
這幾年,她左右周旋,為天子費力維持后宮平衡,處處力求至善,生怕有辱家門,有愧中宮之位。幾乎熬盡了心血,可到頭來得到了什么?堂堂皇后,竟落得猶如棄婦一般的下場。
沈瀠嘆了口氣,閉上眼睛說道:“玉屏,你的老家并不是我母親的故鄉嘉興府,而是福建建寧府,還有個青梅竹馬的表哥在等你,是嗎?”
玉屏一驚,連忙匍匐在地上:“娘娘,奴婢……奴婢不是有意欺瞞……”
沈瀠打斷她:“你不過是奉命行事,我不怪你。大殿旁邊八寶架的第三行第二格有個黑漆盒子,里面是我為你存的嫁妝。等我死后,你就告訴皇上,我準你出宮嫁人。這是我最后的心愿,他應該不會拒絕。”
“娘娘!”玉屏聲淚俱下,“奴婢不值得……奴婢對不起您!”
“我早就知道,他不是庸碌之輩,否則怎么能坐上皇位?只不過,我也是他的一枚棋子,被他算計罷了。”沈瀠苦笑著搖了搖頭,看向玉屏,“自我入厲王府,你便一直跟著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出宮去吧,別把一生耗費在這里。”
玉屏連連搖頭,泣不成聲。
“不哭了,再為我梳一次頭,就梳我從前最喜歡的飛仙髻吧。”沈瀠對著銅鏡,平靜地說道。
玉屏意識到這或許就是老人們口中的回光返照,心中難過至極,還是順從地拿起妝臺上的象牙篦子。可剛掬起那頭烏墨般的秀發,便落了好幾根在掌心。她的淚水再度奪眶而出,低頭繼續梳發。
沈瀠只覺周身輕若浮云,夢中那種輕飄飄的感覺再度襲來。她望了一眼案上以她的心頭血入墨而抄下的佛經,暗自發愿:佛祖神明在上,信女沈瀠此身做為安國公嫡長女而生,以長信宮之主而死,窮極富貴,心中無怨。
但愿來生,只做一個平凡的女子。
*
深夜,皇城里喪鐘大鳴,如同一枚巨石投入湖里,蕩起陣陣漣漪。
皇城附近的幾座大宅相繼亮燈,而安定侯府的內院,婦人一下從床上坐起。她先是側頭凝聽,然后猛地撩開帳子,聲音因為極度緊張而顯得尖細:“快來人啊!是不是宮里出事了?”
“夫人。”一名仆婦疾步入內,神色惶惶,“皇后娘娘,薨了!”
床上的婦人小周氏,是沈瀠的繼母,也是親姨母。此刻,小周氏保養得宜的臉上表情變幻,看不出喜怒,只抓著那婦人的手臂問道:“真的……沒了?”
婦人沉重地點了點頭:“中宮來報喪的人剛走,原以為皇后能撐過年關,再給我們些時日籌備周全,怎想到如此突然……”
小周氏聽罷,趕緊下了床,攥著手在屋中來回疾走。忽然,她轉身吩咐婦人:“你去把浵姐兒和侯爺都叫起來,我們這就進宮。對了,叫他們服縞!”
“夫人,您這是要……?”婦人不解,但馬上回過味來。按制此時進宮并不妥當,但繼后人選還未定下,皇上春秋鼎盛,中宮之位不會虛懸太久。蒹葭宮那位徐昭儀是得寵,可徐大人畢竟是低等行伍出身,哪怕官位做得再高,徐家的家世都配不起長信宮的尊位。
小周氏顯然想為親生女兒搏一搏。
不久后,小周氏帶著兒女入宮,一路從丹華門嚎哭至長信宮,幾近暈厥,數位宮人輪流攙扶,鬧出的聲勢極大。長信宮前立起白幡,宮人全都服縞,跪伏在殿前哭喪。這座大半年無人問津的宮殿,仿佛一下子熱鬧了起來。
隨后天子駕臨。這位正值盛年的天子,面容英俊,身形瘦削,連投在地上的影子都帶著幾分冷冽和威嚴,所到之處,宮人噤若寒蟬。
裴章落坐在鳳床邊,借著床邊一盞宮燈,望著安靜躺在床上的發妻,臉上冷凝著,久久不語。
玉屏跪在帳外,渾身緊繃,有種大難臨頭的感覺。
“你不是告訴朕,御醫說可以撐到開春?這是怎么回事!”帳中傳出一道低沉的聲音,含著幾分怒意。
“奴婢不知。”玉屏顫著聲音回答,“娘娘突然就……根本來不及向您稟告。”
裴章沉默,殿內猶如漫漫長夜一般寂靜。
從前他來長信宮,大多時候也像這樣寡言,沈瀠亦不曲意逢迎,倆人往往相對而坐,半天都不說話。上回兩人因為徐蘅的事大吵一架,那之后,他再未來過。
倒不是他存心冷落,而是西北換防,他啟用徐蘅之父徐器,想讓其取代靖遠侯鎮守山西。但是徐器無用,幾番折騰下來,還是無法服眾……他被前朝的事拖住,不想今日,這陪伴自己渡過最艱難歲月的女子,忽然就撒手人寰,他內心翻涌著難以置信還有一種說不出的懊惱。
裴章握了握拳頭,深深地吸了口氣,就算貴為天子,也有無能為力之事。
“皇后臨終前,可有交代什么?”
玉屏搖了搖頭:“娘娘什么都沒有說。”她下定決心,忽然大聲道,“皇上,奴婢想為娘娘守陵,請您恩準!”
裴章沒有馬上接話,過了會兒才道:“你雖是朕派去皇后身邊的,但這么多年,她確實待你不薄。朕準你為皇后守陵三年,而后你便自由了。”
他想,這大概也是皇后愿意看到的吧。
“皇上,皇后娘娘的家人來了。”大內官走到帳外,小聲稟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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