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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覷見她明顯的怨憤,只裝作不知道:“娘娘何必這樣說,如今陶美人和顧常在不是一樣圣眷優渥么?”
和妃將手中團扇一拍,揮走幾只草蚊,“妹妹殿中也太寥落了——陶美人落了胎,皇上確實憐憫得緊,不過也就那樣。至于顧常在等人,貪小失大,終究不成氣候。”
我忽然想起一事,因問道:“之前劉氏被貶黜在樂成殿,顧常在和陶美人依然敢頂撞嬪妾,不知道可否也是娘娘授意?”
和妃臉上淡淡起了紅暈,略有赧色道:“并不是本宮看得起她們,只是當初既然奉命要拉妹妹下馬,總是需要幾個先鋒官的……”
她既然肯對我說實話,我也并不打算窮追猛打,于是莞爾道:“如今娘娘大功告成,后宮無專房之寵,幾分天下,太后應當滿意了才是。”
“滿意,她自然是滿意。”和妃面上泛起一層冷淡的笑,“可是看到她那樣滿意,我心中卻堵得慌。
我瞥一眼她:“娘娘在嬪妾面前說這樣的話,不怕嬪妾告密?”
和妃道:“妹妹若是那樣的人,本宮今日就不會坐在這里和你閑話家常了。”
我微低伏了身子:“嬪妾謝娘娘青睞。”
和妃看了看殿中的自鳴鐘:“本宮來了這么久,也該回去了。本宮知道一時你也未必會信,不過妹妹已經到了這種地步,本宮若是害你又有什么好處?妹妹幽禁不能出去,若是肯放下姿態,托月華夫人求求皇上,也未必沒有翻身之日。”
“娘娘說的如此簡單,須知皇上的性子向來執拗,嬪妾只怕……”
和妃掩口道:“你怕什么?若不是皇上睜只眼閉只眼,本宮如何能進來慕華館?再說了,雖然妹妹宮里門庭寥落份例削減,但竟沒人敢上門放肆,殊不知正是皇上不許人折辱妹妹的緣故?”
我垂首不言,和妃掐落一朵紫薇,左右端詳之后簪在我的發髻上:“這樣清雅的美人,也難怪皇上念念不忘。”
我撫上那朵鮮艷的花朵,“娘娘今日一席話,替嬪妾解了許多疑惑。若不是娘娘明言,嬪妾只怕永遠蒙在鼓中。”
她的笑容含著無盡的凄涼:“本宮以前一直以為自己顧全大局,但自從皇兒……本宮才驚覺自己只是太后座下的倀鬼!她喜歡柔妃和韓昭儀,她們就可以獨步六宮為所欲為,什么平衡左右,全是為了王家獨大的借口罷了。只是除了她們,皇上又沒有特別寵愛的外姓女子,直到妹妹入宮。”
我四顧左右,謹慎道:“娘娘慎言!”
和妃也意識到自己失言,換了笑臉道:“是了,本宮許久不見妹妹,是有些忘形。妹妹若是性子倔不愿服軟也罷了,只好好養著身子,總會有后福無窮的時候。”
我起身相送,在她推開門的剎那,我聲音雖低卻清晰道:“嬪妾若是再獲圣恩,娘娘當如何對嬪妾?”
和妃微一怔,隨即斬釘截鐵:“本宮絕不再替太后謀害妹妹,只當陽奉陰違而已!”
嘴角拉起弧度,我笑的意味深長:“嬪妾若有來日,定不負娘娘今日推心置腹之語,勢必孝順太后,使其鳳體安康以替娘娘分憂。只望娘娘,不要忘記了今日這句承諾。”
和妃驀然轉身,低聲幽怨道:“本宮的孩兒,多年前正是死在今日,本宮永遠不會忘記!”
我深深萬福,“嬪妾知道了,多謝和妃娘娘教誨,恭送娘娘!”
和妃踱步出去,偌大的庭院里都是她帶來的宮人,她揚聲道:“奉薇夫人日日抄寫經書為皇上祝禱,分外辛苦。若是慕華館的人需要什么,你們要格外仔細些。”
底下人應了,和妃回過頭,正對上我的目光,她點一點頭,我微一福身,我倆的協議算是就此達成。我只覺得心中特別的平靜,反倒不那么悵惘了。似乎纏繞的羈絆被無形的手解開,沒了畏懼,沒了得失,也沒了惶惑不決。或許每個人的生命里都有這樣一段旅程,原地踏步這么久,也該豁然開朗了。
第二章 唯待東風疾
嫣尋聽完我囑咐的話,略有些驚異道:“娘娘當真要這樣做?”
我喝著殿中陳積的茶,澀澀的,并沒有多少茶味。
“你按著本宮的意思去飛寰殿告訴月華夫人就是了,若不是真的要那樣做,我又何必吩咐你?”
嫣尋有些愁慮:“但如果事成,奴婢怕傷了娘娘玉體……”
我將茶盞遞到她面前:“你知道這是什么茶?”
嫣尋道:“這是去年的信陽毛尖,舊時的茶,存的再好也有股子霉味。奴婢無能,未能替娘娘張羅好茶葉。”
我慢慢擱下茶盞,和緩道:“并不怪你。我也知道你和錦心在掖庭受了不少閑氣。奴婢在外受氣,就是做主子的沒本事,若是我依舊得寵,咱們又怎么會淪落到飲這種陳茶的地步?叮囑你的事只管去做,我心里自有分寸。”
嫣尋看著我,見我毫無改變退縮的意思,咬一咬牙退了下去。
錦心拿著銀剪撥燈花,期期艾艾道:“小姐,您有什么事不能讓奴婢去做,還要嫣尋姐姐特意跑一趟?”
我如何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無非覺得我既不使喚她,便是不放心她。當真論起來,錦心算是我身邊第一忠仆,只是她坦率急躁,眼中揉不得沙,若是氣急與人爭辯起來,難免說漏嘴走漏風聲。依我現在的處境,凡事多個心眼總是好的。
轉首瞥見錦心臉上的委屈神色,我喚她走近,拉了她的手道:“你是我從家里帶來的,能有什么瞞著你?”我又特意壓低了聲,“和妃昨日訓誡我,順帶告訴我福康公主不明不白落了水差點喪命。”
錦心“呀”一聲叫起來,我忙掩了她的口:“你看看,我還沒說完你就咋呼。正因為這樣,我才不敢吩咐你去做事。實告訴你,我想念玉真的很,所以讓嫣尋去媜兒哪里問問近況。嫣尋在宮中畢竟比你資歷深,夜里去飛寰殿萬一遇到值夜的盤問也好回話。”
錦心這才放下心,又道:“原來小姐是放心不下公主,也難怪,奴婢的確不如嫣尋姐姐做事細致。只是小姐適才那樣神秘,奴婢還以為小姐當奴婢是外人呢。”
她面上浮起笑容,又四處打掃整理,顯是心中平和安定,我也靜靜躺下,不作他想。
清晨,我剛醒來翻身,嫣尋就上前伺候,“奴婢昨夜回來的晚,娘娘已經睡下,所以奴婢并不敢擾了娘娘清夢。那邊已經按娘娘的意思交待了,月華夫人讓娘娘只管放心。”
我微微頷首,自己蹬上軟底繡鞋,拿了青鹽漱口,錦心在外面回廊上燒熱水,整個慕華館再無他人。
我走出內殿,置身于光明亮堂的庭院中,遠遠的可以看到殿門口守衛的羽林軍交叉的劍戟。除了嫣尋和錦心每日按著時辰出去領必要的東西之外,我們是出不去的。
我心情大好,微微的笑了,這樣籠中之鳥的晦澀日子也快要過夠了。
又幾日,錦心領了燒火的木炭回來,嘰嘰喳喳道:“奴婢剛才在掖庭雜役處見著李公公,他可瘦多了!雜役處那起狗眼看人低的東西見著娘娘失了寵,就什么重活兒都讓李公公干。連奴婢領個木炭也愛理不理的,想當初他們可都是上趕著幾筐幾筐的銀碳給咱們送來……”
“你也說是‘想當初’了,宮里的人就這樣,趨炎附勢,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正臨摹著蘭亭序,淡淡道:“李順如今怎樣了?可有別的宮里要他去的?”
錦心搖頭:“別宮里的娘娘,大多都嫉妒娘娘曾經的盛寵,不冷言冷語對咱們就是性情寬厚了,哪里還會主動要咱們宮里的舊人去服侍?再說李公公今日還問起娘娘安好,言辭間很是懇切,奴婢看他也是念舊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