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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含著一顆紫姜，滿嘴的甜辣，道：“遣些身手好的將其捉拿，在九門里連著衣服一頓亂棒，務(wù)必將皮肉打得稀爛，看不出紋身為止。然后再行審訊之事。雖然狠辣了些，但跟他傷天害理的罪孽相比，也算是輕的。”

蕭琮逐漸有些喜色：“這算什么狠辣，只是朕投鼠忌器，原本簡單的事倒束手無策，現(xiàn)放著國師不會去找，還為這事傷腦筋這些日子。”

我柔聲道：“您是太忙了，什么事都堆在您身上，怎么能不焦心呢。”

蕭琮望定我，略略有些癡迷道：“朕不過隨口一說，難得你記掛著為朕分憂。今時(shí)今日，朕才覺得離你近了些。”

他又靠我近些，笑意煦煦道：“朕今晚留在慕華館陪你。”

我推搡他道：“嬪妾又不能侍寢，您陪我做什么，沒得讓人腹誹嬪妾貪多嚼不爛。”

蕭琮攬住我的肩頭，戲謔道：“還說，除了侍寢你腦子里就不想別的。朕愿意多陪陪你和玉真，誰敢多嘴多舌？”

說話間，他拉過我的手放在唇上，那種濃濃的眷戀之意讓我心神蕩漾，連含在嘴里的紫姜也忘了，蕭琮見我沉醉，嗤笑一聲，我才回過神來，兀自羞紅了臉。

二日清晨，天際濃云密布，頗有黑云壓城城欲摧之勢。

乳娘抱了玉真在偏殿喂奶，我自覺身子無礙，也撐著慢慢過去看她。玉真吃的吧唧有聲，活像個(gè)奮勇的小戰(zhàn)士。

錦心笑道：“還別說，咱們公主的做派真像個(gè)皇子！”

嫣尋忙“噓”一聲道：“千萬別在沈芳儀面前混說，你沒見昨兒個(gè)裕妃娘娘說了一句，沈芳儀臉上便不好看起來？”

我微笑道：“姐姐對玉真的確比我這個(gè)親娘還要上心十分。”

嫣尋道：“沈芳儀對娘娘和公主真是很好，就是脾氣沖了些。奴婢看皇上其實(shí)也不在乎娘娘生的是不是皇子，公主仿佛更好些。”

我望著玉真因?yàn)橛昧Χ@得通紅的小臉，自覺心滿意足，含笑道：“女兒何嘗不好？不用爭權(quán)奪利，更不必?fù)?dān)心皇嗣之爭，只要金尊玉貴的長大，適一個(gè)匹配的駙馬，人生美滿，未嘗不是幸事。”

耳旁忽有人道：“你這樣想就對了，本宮先前還擔(dān)心你會因?yàn)檎涫珂抡Q下皇子而悶悶不樂，如今看來倒是本宮妄自揣度，妹妹果然豁達(dá)。”

揚(yáng)眉間薛凌云已蹁躚而至，我忙扶著嫣尋拜倒，皇后疾步上前攙起我道：“妹妹無須多禮。”

我盈盈起身，才發(fā)現(xiàn)她身后還列隊(duì)著一群身穿異域服裝的女子。

皇后笑道：“她們是高昌國使者帶來的樂師舞者，本宮已經(jīng)看過幾次，確是有些新意，不比咱們宮里的木訥。今日特意帶來給妹妹逗逗趣，你別怪本宮自作主張擾了你的清凈才好。”

我含笑道：“皇后有心照拂嬪妾，嬪妾感激尚且不及，何來的抱怨？”

皇后頷首，溫和道：“本宮還派人去飛寰殿傳喚裴充衣到此一同觀賞，妹妹不介意吧？”

我神色不變，唇角噙笑道：“嬪妾自然沒有異議，只是媜兒患病，未必肯來。”

皇后牽了我的手，微一努嘴，娟姝會意，屈膝呈上一個(gè)雕花捧盒。

我不解其意，皇后打開捧盒，從明黃緞料上取出一枚瑩潤美玉：“你生了永定，宮里的賞賜是宮里的，這枚玉墜是本宮私物，在靈符應(yīng)圣院供了一月，如今單獨(dú)贈與永定，望她平安順?biāo)斓拈L大。”

我忙福身接住，入手一片冰潤，可見這吊墜并非俗物。

皇后笑道：“說起來咱們本是親戚，永定又乖巧，本宮原想額外多賞些東西，只是珍淑媛知道了又要多心，因此便罷了。”

我婉聲道：“皇后記掛著永定，已經(jīng)是她天大的福氣，并不在于賞賜多少。”

皇后淺笑，拉著我朝正殿走，邊走邊說：“本宮知道你們姐妹二人有些罅隙，不過你聽本宮一句勸，好歹她是妹妹，即便有不當(dāng)之處，你也多忍讓著些。畢竟千年修緣才能成為一家人，下一世還不知道有沒有這種緣分。”

我不意她能費(fèi)心在我和媜兒之間調(diào)合，又說出這樣暖心暖肺的話來，不禁凝神看去。薛凌云體態(tài)婀娜，顧盼間姿態(tài)婉轉(zhuǎn)，通身透出一股淡淡的柔憫之意，怯弱不勝，悲天憫人，難怪二哥念念不忘至今。

她是那樣空靈的人，卻終日在菩薩面前數(shù)著佛珠誦讀著枯燥冗長的經(jīng)文，婉拒著不讓蕭琮近身，更不參與宮中爭斗，身上的檀香味一日濃過一日，這樣凝重的氣味，便連太皇太后與太后都未曾明顯。如花的年紀(jì)與死水無瀾的心境，是那樣的格格不入。

我在心底嘆息，無由的居然心疼到快要落淚。她卻毫不自知，舉手投足間恬淡輕靈，恰似另一個(gè)世界的人。

樂聲悠悠，高昌舞娘翩然起舞，她們個(gè)個(gè)穿著極薄，輕紗遮面，好在慕華館內(nèi)暖爐眾多，雖是三九節(jié)氣，仍然熱氣蒸騰。樂者有的手持琵琶，有的敲擊手鼓，還有人彈奏著中原不常見的都他爾和熱瓦甫。絲竹之聲清冽雅脆，又不乏珠圓玉潤，當(dāng)真是宮內(nèi)罕見。

歌舞升平之中，媜兒的身影在殿前浮現(xiàn)。她甫一走近，便屈膝輕笑道：“嬪妾給皇后請安，給婕妤請安。”

皇后微笑頷首，錦心忙扶起了她起來。

媜兒入座，淡淡笑道：“恭喜姐姐喜得公主，妹妹不勝欣喜，只是病的不逢時(shí)，前幾日竟不能來給姐姐道喜。”

我明知她是撒謊，也不說破，只吩咐宮人好生伺候。

皇后略坐一坐，起身溫言道：“本宮還要去靈符應(yīng)圣院還愿，裴充衣，你替本宮陪寶婕妤觀賞歌舞，如何？”

媜兒漆黑恬美的眼珠微微一轉(zhuǎn)，不覺神色陰沉了幾分，口中依舊鎮(zhèn)定道：“嬪妾遵命。”

柔軟的絲竹重又響起，六位舞娘額上貼著云狀絳色花鈿，斜戴著四方形的金絲小帽，黑發(fā)如云披散在肩頭。黃藍(lán)兩色的艷麗長裙在旋轉(zhuǎn)中溫柔起伏，腰肢柔軟，似開了一朵朵豐艷嫵媚的花。

媜兒牽袖掩唇飲盡葡萄美酒，看也不看我，只對高昌樂師道：“選些清雅的細(xì)細(xì)奏來，別只圖個(gè)熱鬧。”

樂師面面相覷，大約是不知道華服的媜兒是什么位份，竟然敢在我面前挑三揀四。

我并不在意，銀勺在盛燕窩的金盞里翻動，淡淡道：“依充衣的便是。”

那為首的高昌樂師也是個(gè)伶俐人，當(dāng)下停了喧雜的配聲，只取了琵琶，清清靜靜的撩撥著，低眉信手續(xù)續(xù)彈，說盡心中無限事。樂聲像是層層暮色，清冷中帶著華美，點(diǎn)綴的琵琶聲美得像幅畫。

“媜兒，你還沒看過你的侄兒呢，讓乳娘抱來給你瞧一瞧吧。”我打破僵局，喚人傳召乳娘。媜兒向上挑起的唇勾勒出一朵笑紋：“我不愿意讓皇后的美意被辜負(fù)而已，姐姐似乎以為我多么的想來阿諛奉承呢。”

我手勢一滯，重又笑道：“你我本是姐妹，何必鬧得好像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媜兒端詳我片刻，淡淡笑道：“有沒有深仇大恨，見仁見智罷了。這一刻你當(dāng)我是妹妹了，早前作什么去了。”

我聽她語中大有譏諷之意，知道她仍然心結(jié)深種，解釋不清，也只做不覺。依然找些瑣事談笑。

那幫高昌樂師也有隨身的仆役，其中一個(gè)不知怎么，在調(diào)試箜篌時(shí)驀地挑斷了一根弦，“錚”的一聲擾亂了寧和完美的琵琶聲，我微皺了眉，樂師們見勢不妙，都伏地請罪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