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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賢妃在簌簌的落葉聲中,跨進了慈敬宮的門。
太后才用了早點,在屋里頭踱步消食,竇嬤嬤將昨天的事撿著緊要的說與她聽:“……皇上進去了,就沒再出來,只待清晨上朝,黃德飛才把人請出來。隨后祥福宮就傳了太醫,奴婢去太醫院問過,倒沒什么大礙。”
太后默默聽著,知道左右不了趙譽的決定,但福姐兒的際遇,叫她覺得心驚。她算是運氣很好的人,入宮后不過承寵兩三回就生了皇子,后來靠著熬資歷做了德妃。前頭那皇后去的也早,趙譽繼承大統后她從集芳閣搬出來住進了慈敬宮順順當當地做了太后。外頭人說起她的運道,都是好生艷羨。
她在宮里頭過了大半輩子,見慣各種女人,有的盛極一時,有的風頭無兩,有的韜光養晦,有的一路高歌。但不管那些妃嬪們多受寵,也沒有人能在短短一年多的時間內從秀女做到貴妃。沉迷女色破格偏寵,這都是昏君才會做的糊涂事。
趙譽算是昏君么?
她對自己的這個兒子十分了解,他瞧似溫和無害,對誰都不錯,其實心狠手辣,為成大事手上也不是沒沾過無辜人的血。但,那又怎樣呢?歷史如何書寫,要他首肯才行。污點隨意抹去,余下歌功頌德的漫長篇幅,誰能奈他何?
太后隱約猜的出趙譽的想法,他受制于人太久,登基做了皇帝后尚要仰人鼻息很是委屈了一些年,終有一天他手掌天下能自己做主,他定然要做些出格的事來補償給過去的自己。也是要用這樣的方式給外頭不安分的那些人拋出一個明晃晃的訊息:朕知不可為,但朕偏如此做了,朕就是要看看你會說什么。
沒人會吭聲。
在這樣的態勢下一定要做個刺頭,做個少數派,做個叫趙譽記恨的人,得不償失。
自打華陽出生后,太后也很少再勸趙譽什么雨露均沾。她知道夏賢妃是不可能了。夏賢妃時年三十六,民間這個歲數的女子,多半可做外祖母了。趙譽也明顯地表示出,他對夏賢妃實在半點沒有興趣。這種事太后無法強求。
沒有子嗣的國母也注定做不長久。如今太后的母族日薄西山,已經漸漸被隔離在朝堂中心之外,太后見過娘家的兄長,兄長勸她:“羅家已是如此,無謂再做掙扎,皇上瞧在這親緣份上,瞧在太后份上,尊榮不會少,卻也不能再多奢望了。大兄年歲也長了,孩子們無心入仕,被縱壞了,……由著他們吧。”
那天兄長走后,太后哭了許久。也是從那天起,她不大再見夏賢妃了。
因為覺得歉疚。
夏賢妃是為了她才進宮的。她許諾過金光閃閃的將來和數不盡的好處,誘哄那個自小就果斷利落的姑娘進了宮給她作伴,而今,她卻什么都兌現不了。
夏賢妃求見,太后本是想推拒的,聽說兩個公主也跟著來了,太后這才應承見一見。
到了她這個年紀,難免害怕冷清,喜歡熱鬧,喜歡孩子,喜歡聽年輕人歡歌笑語。她一手摟著夏賢妃的炎華一手抱著才開始牙牙學語的雪兒,很是逗弄了一會兒,竇嬤嬤把孩子抱下去奉茶上來,太后接茶過去的時候,一眼瞥見夏賢妃鬢邊的銀絲。
她比當初發現自己頭上生了白發的時候還要恐懼。
她睜大眼睛,仔細辨認著那片頭發,不是反光,也不是她眼花,的的確確是白發。
她悲從中來,——小一輩的人都老了,命運在前頭還給她留了多少春夏?爭到最后,一抷黃土一堆白骨,又有誰逃得過?
夏賢妃說了很多話,話里話外的提及福姐兒腹中那個也許會改變宮中格局的孩子,和自己入宮后苦心操勞的這么多年。
以往,太后會給她指路,替她做主,至少會安慰她,告訴她她還有自己和整個家族做靠山。
今天太后卻什么都沒說。其實是她根本沒有在聽夏賢妃說些什么。
夏賢妃的失望沒有表現在臉上,她又坐了會兒,才微笑著告辭出來。
夏賢妃抬頭望了眼院中那棵葉子已經所剩無幾的銀杏樹,她遮住眼睛不叫陽光把眼淚催出,只是低啞著嗓子道:“又是一年……時間不等人啊。”
只有她的心腹宮女聽懂了這話的意思。
接著,南苑就出了事,有個小宮人因做錯事被光華責罵了幾句,竟做下在井中投毒的惡事而后畏罪自盡。南苑的宮人因飲了井水死了十幾個,南苑的水都不能再喝,張嬤嬤叫人奏請皇上示下,是不是能讓公主遷回原來的瓊霄閣。
事關光華性命,趙譽無法不答應。冬天下第一場雪的時候,光華回到了宮中。
作者有話要說: 快結束了。
福姐兒想到自己要當著趙譽面兒甩他閨女巴掌,做個兇巴巴惡狠狠的后娘,心里就莫名的有點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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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灰燼9
華陽夜里總要哭鬧幾回, 福姐兒睡不大好, 趙譽怕他辛苦,偏不叫她下地去看孩子。聽著隔壁孩子的哭聲漸漸弱下去,她才閉上眼想睡, 不知是不是熬過了那個最困的極限, 過后卻怎么都睡不著了。
福姐兒的第二胎養的就不大好, 原先懷著華陽的時候沒覺著多辛苦, 這一胎卻總是這樣那樣的腰酸腿疼, 吃不進東西, 也睡不好,還容易累。
某次親密接觸時見了紅把趙譽嚇壞了,連夜叫了太醫, 福姐兒紅著臉忍著羞聽太醫婉轉的建議, 回頭在趙譽跟前沒少委屈,怪他不知顧忌。
趙譽苦笑,又不得不哄著,眼見養了兩個月福姐兒憔悴的神色好轉起來了,才又敢動動手腳。福姐兒從來不肯隨意給予,她捏著趙譽的命門,十分滿意的時候才肯大膽主動, 平素躲著避著,趙譽永遠盼著她肯給予時的酣暢淋漓。
她是最好的傾聽者。她不說話,讓他靠在她膝頭聽他咒罵那些不好調理的老頑固,他一抬眼就能看見她光潔干凈的面容, 不施粉黛,溫柔慈悲,好似佛堂里的菩薩般寶相莊嚴。
一開始他說給她聽那些事,是覺得她不懂。二來她與蘇煜揚關系不好,也不大愛出門,他信她不會往外說。漸漸就成了習慣。華陽的出生的也拉近了彼此距離,許是這是第一個他走進產房知道要受多少苦才能生下的孩子,他疼愛她寵溺她,視如珍寶。陪伴華陽一天天長大的過程也讓他多品嘗到了許多歡樂,華陽會笑了,華陽能抬頭了,華陽能翻身了,一點一滴都是人間最最尋常的小溫情,身畔的女人對他不像別人那樣懼怕或奉承,他來時,她也不過是家常打扮,偶爾簪一朵鮮花,嬉笑怒罵,生起氣來甚至敢偷偷的掐他。
趙譽這一生從沒試過過這樣尋常的小日子。沒什么翻牌子迎駕的繁復禮儀,她也從來不曾向他求過什么,他給的,她就安然接受。他不曾給予的,她也從來不會主動索要。
她總是滿足,高興,安靜,關起門來把生活過的有滋有味。他偶爾忙起來幾天都顧不上她,去瞧她的時候也從沒見過她落寞或者憂傷,好像無論有沒有他,她的日子還是照樣過。
這樣的情緒給了趙譽深重的危機感。
好笑的是,身為帝王他竟要在一個小姑娘面前努力證明自己的價值,每每她彎起眉眼贊他兩句,倒比那些文人填詩作賦贊美他的功績更讓他開心。
日子在這樣輕松尋常的氛圍里緩緩流淌,很快就是臘八節,以福姐兒為首,眾妃嬪來到慈敬宮吃太后賞的臘八粥。又是年節將近,夏賢妃看著福姐兒入宮兩年第二回 鼓起的肚子,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滋味。周貴人解了禁足,似乎長記性了,遠遠避著福姐兒輕易不敢上前說話。鄭貴人殷勤地給福姐兒遞茶添水,曼瑤都沒差事可做了。
眾人說笑一回,就聽外頭傳報說趙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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