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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能怎么樣，我們被耍了唄！”夏侯瀲捏著鼻子，朱順子最近一定上火，尿騷味重得很，“魏德那個老賊壓根沒想讓咱們?nèi)ソ討?yīng)什么福王殿下，咱們就倆靶子，拿來吸引各方人馬的。那個福王，肯定有別人去接應(yīng)他。”

“你的意思是，那些刺客是來殺咱們的？”

夏侯瀲點頭說是，“幸虧命大，被錦衣衛(wèi)趕出來了，要不然死的就是咱們。”

朱順子心有余悸，夏侯瀲順著樹干溜下樹，重新上馬，道：“趁那幫刺客還沒反應(yīng)過來，咱們快跑。”

“咱們跑去哪？”

“去金陵！”夏侯瀲策馬疾行，黑衣融入黑夜。

兩人一路向南走。夏天日頭高，曬得他們頭暈?zāi)垦＃蛇€得馬不停蹄地走。驛站不敢住，每天夜里睡在林子里，被蚊蟲咬個半死。他們迎著日頭跑，灌木叢劃過腳腕，沙沙響。林葉堆成一簇簇，綠得像要滴下來。天上的云薄薄片兒，背后是鴨蛋青的天穹，看起來像棉布藍底衣裳上繡的云影。

朱順子每日都愁眉苦臉，唉聲嘆氣。這也難怪，他以為魏德是他千載難逢的伯樂，沒想到是個催命閻羅。他的升官發(fā)財夢都成了泡影，現(xiàn)在連保命都夠嗆。

夏侯瀲倒是沒什么反應(yīng)，仿佛沒遇見這倒霉事兒似的。朱順子偷眼看他，覺得這個老燕和從前不大一樣。以前的老燕雖然也不怎么愛說話，可他是不會說話。現(xiàn)在的他沉默起來有種冷峻的味道，有時候也會笑，卻總覺得有一種刻入骨髓的悲哀。

朱順子猜他準(zhǔn)是家里出了事兒，不是死了爹媽，就是死了媳婦兒。

“喂，老燕，你咋知道那幫人不是伽藍的刺客。”朱順子找話解悶。

“以前闖江湖的時候見過幾回真刺客。”夏侯瀲敷衍他。

“哦。”朱順子策馬和夏侯瀲并行，“這幾年伽藍好像都不咋冒頭了，《伽藍點鬼簿》寫到無名鬼就沒了，我還想繼續(xù)看呢。你見過無名鬼么？”

夏侯瀲搖頭。

朱順子還想問，遠處忽然有噠噠的馬蹄聲傳來，一隊人馬自沙塵翻涌處奔出。兩人勒停了馬，在山坡上遠遠望著那隊人馬。

那是一隊極精悍的男人，黑色曳撒緊緊地裹著衣服下結(jié)實又緊繃的肌肉，每個人都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一旦拔出，定然鋒利無匹，銳不可當(dāng)。

“東廠番子？”夏侯瀲皺起眉頭。

朱順子眼睛一亮，不等夏侯瀲反應(yīng)過來就拍馬下山，一邊高呼：“等等！等等！”

官道上的東廠番子，說不準(zhǔn)就是魏公公派去迎接福王的另一隊人馬。就算不是，他二人若能和他們同行，水滴入海，蹤跡難尋，那些刺客很難找到他倆。

朱順子的直愣腦筋破天荒地轉(zhuǎn)得快了一回，來不及和夏侯瀲細說，一人一馬飛箭似的沖下山去，徒留下夏侯瀲在他身后伸出抓空的左手。夏侯瀲猶豫了一下，還是放不下那個愣頭青，也跟著下山。

那隊人馬聽到呼喊，果然停了。朱順子激動地拱手說道：“多謝諸位等候，我們是……”

夏侯瀲從后面趕上來，打斷了朱順子的話：“我們是錦衣衛(wèi)的，前往嘉定辦案。卑職是錦衣衛(wèi)總旗高晟，這位是朱小旗。這是卑職的牙牌。”夏侯瀲遞上牙牌，一個番子接了去，看了幾眼還回來。

朱順子見了鬼似的看夏侯瀲把那塊牙牌收進懷里，這人什么時候從高晟那順來的？一面又極快的反應(yīng)過來，接上夏侯瀲的說辭：“是是是，昨兒我二人路遇匪徒，差點沒了性命。現(xiàn)在可好，遇上諸位同僚，不知可否同行一段，也好有個照應(yīng)。”

番子都沉默著，面無表情地打量他二人，朱順子一無所察，還陪著笑臉，夏侯瀲已經(jīng)懸起心來了。

他真的很想敲死身邊的這個漿糊腦袋，這一群番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和朱順子這種坑蒙拐騙的二百五完全不一樣。他們的刀鞘和衣裳上都有干涸的血跡，一看就知道干了些不可告人的勾當(dāng)。

會是魏德的人嗎？還是……

番子讓開道，一個男人從人群中打馬而出。他的臉如刀刻斧鑿，每一根線條都極其冷硬，皺起眉的時候顯得很冷漠。

“不行，請回吧。”男人冷冷開口，一絲余地也不留。

朱順子苦了臉，張嘴還想說話，夏侯瀲攔住他，用眼神示意他快走。朱順子延挨著不肯動，還打算求情。

此時，人群中忽又傳出一個清冷的聲音，低低涼涼，仿若流泉泠泠暗淌。

“司徒，不得無禮。既然是錦衣衛(wèi)的朋友，自當(dāng)傾力相助。”

夏侯瀲轉(zhuǎn)過頭，目光穿越重重人群，落在隱在最后的那個人身上。

那人背對他們，明明同樣是一身黑色曳撒，卻穿出卓然不同的氣度。不是精悍，也非雍容，而是難以言喻的驕矜。他側(cè)過臉來，露出微微上翹的眼梢，仿佛墨筆掃過似的，勾勒出一派風(fēng)流，只那眼神涼薄得有些過分，透著不露聲色的冷漠。

“承蒙二位不棄，我們正好也要去嘉定，便一道走一程吧。”

第57章 驚瀾再起

夏侯瀲怔怔地望著沈玦，忘記了說話。

他做夢也沒有想到會在這里遇見沈玦，可懸起的心慢慢落了下來。

這小子活得好好的，挺好。

沈玦掉轉(zhuǎn)馬頭，迎上他的目光，隔著人群的對望，沈玦的眼神漠然又陌生。夏侯瀲像被火舌舔了一下，忙收回目光，策馬往后靠了靠。

朱順子幾乎嚇呆了，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還……還是不打擾了！是卑職唐突，實在抱歉！”一邊說一邊沖夏侯瀲使眼神，“快走，快走！”

“二位何故如此見外？相逢就是緣分。”沈玦在馬上欠身，含笑道，“最近道上不太平，匪徒甚多，我們同行相互也有個照應(yīng)。在下謝驚瀾，忝列東廠掌班之職。二位喚咱家謝掌班便是。”

謝驚瀾……聽到這三個字，夏侯瀲心里一抽，手握緊韁繩。

朱順子嚇得腿肚子發(fā)抖，道：“這……這……”眼睛瞄向夏侯瀲。

“既如此，”夏侯瀲費力地扯出一個微笑，拱手道，“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朱順子瞪著夏侯瀲，夏侯瀲沒有理他，策馬跟上眾番子，朱順子無奈，只好也跟著。一路風(fēng)馳電掣，銜枚疾走。番子們沉默著奔襲，像一道無聲的兇潮。馬蹄濺起塵土，遠遠看過去，他們像裹在風(fēng)塵中的黑色短箭。而沈玦就是最前方的箭頭，鋒芒畢露，冰冷又銳利。

他們足足跑了一天，臨近傍晚才停下，就地扎營。朱順子累得想要趴在地上，可還是硬撐著瞅準(zhǔn)機會湊到夏侯瀲身邊商量對策。

“老燕，這可怎么辦！”朱順子頭疼欲裂，“雖說咱們刺殺的時候蒙了臉，沈玦認不得咱們。可咱們現(xiàn)在入了狼窩，要怎么全身而退！”

過了會兒，朱順子自己又道：“完蛋了完蛋了，我這右眼皮總是跳。右眼跳是什么來著？跳財還是跳災(zāi)？”

天陰陰的，沒過多久，雨點兒下起來了，被涼風(fēng)兜著落在地上，印出一個個青錢大的烏漬子。番子們忙著搭帳篷和行障，起爐灶，生火做飯。朱順子在耳旁嗡嗡地不知道說些什么，夏侯瀲透過來來往往的人望著前面的沈玦，他避開了人，站在幾十丈外的小土坡上。

距離太遠，夏侯瀲看不太清，只能瞧見他黑不溜秋的一個影子，伶伶仃仃，孤單得不像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