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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兒看到韓江雪的滿眼憂慮,心頭也是一疼。不過都是年少光景,他心頭壓著的,何曾只是她眼見著的這點兒女私情呢?
他的肩膀上扛起來的,不僅僅是他自己的理想,還有萬萬人的姓名,和千萬個家的未來。
月兒也恨自己無能,不能幫助他排憂解難。韓江雪何嘗看不出月兒的心思,便輕柔攬住她的肩膀,拍了拍:“好了,別憂心了。我自然會去找合適的人想辦法,你身子剛好,別想太多。”
別想太多,這恐怕是這世上最無用的勸慰了。
心頭無事,自然云淡風輕。心中有憂慮,不思量亦是自難忘。
月兒點頭允了韓江雪的慰藉,但這件事情一直逡巡在她心頭放不下。她總想著做點什么,想來想去,她決定先回錦東城去,那里電報電話都方便一點,她想試試找上海的莊一夢來尋點渠道。
次日一清早,月兒便去指揮部將自己的想法告訴了韓江雪。韓江雪已經決定花重金去歐洲購置藥品了,只是還沒想好合適的人選。他想著月兒此去回了錦東城也好,一來可以幫他安置一下采購藥物的事宜,二來她回去了生活條件也好一些,他也放心。
“此番回錦東,你若嫌人多是非多,不想回家里住,我會讓槃生去外面租個像樣的宅子先安頓下來。等我此番仗打完了,我們單立門戶,少見他們,少惹閑氣,好不好?”
月兒感念此時他還想得如此周全,只是自己此番回去目的性很強,沒時間弄這些求田問舍的活計,便應付道:“都可以,一時間找不到合適的,我便住在店里也無妨的。重要的是人選,該選什么樣的人合適呢?”
韓江雪也犯了難,既踏實持重,又精通外語,又能完全忠心于韓江雪的人,根本是少之又少。
明如鏡精通藥理,會一些外文,行商人家又多為機警。可明家對于韓家而言,能否做到百分之百忠心,這很難說。更何況,此行主要是去德國進口藥物,他德語卻并不精通。
月兒低頭思忖了一會,說道:“我倒是有個人選…… 只是……也得靠賭。”
“誰?”
“邱瑾。”
韓江雪一怔,這位自己的幼時同窗,留學法國,據(jù)說精通幾門外語,為人倒是忠厚老實,只是……
“他到底如何政治立場,我時至今日都不太明晰。這樣的人,我有點不敢用。”
月兒點頭:“所以說,是賭。在實在沒有人可用的時候,退而求其次,只能賭一把了。可以讓他喝明如鏡一起去,雙方還算有個牽制。明家這么大家業(yè)在這里扣著呢,明如鏡應該也不會耍太多花樣。”
韓江雪再三思量之后,手頭上也確實沒有比他二人更合適的人選了。
于是便將這重任交給了月兒:“月兒,你此番回去,便幫我聯(lián)絡這二人,讓他們盡快啟程,可以給他們多派點人手,便服跟著,走遼東灣,能多帶回來點,便多帶回來點。”
“我便全權負責了這么大的事情?”
“于這世上,還有誰能讓我更信任的了?你一定可以做好的,相信我,你可以全權負責起來的。”
月兒心頭沉甸甸的,又問道:“那短期的呢?他們此去少說也得小半年能回得來。”
“只能另尋他法,在國內找一找貨源了。”
月兒沒有說話,沒有承諾,沒有建議,她的一切猜想都只放在了心底,畢竟太過不成熟了。
她急切地啟程回了錦東,攔住了槃生,并沒有按照韓江雪的吩咐先去租賃宅子,而是讓他趕忙召集了一眾人等聚在了她的店里。
劉美玲見月兒回來,正激動得喜極而泣,月兒卻趕忙打住了她那浩如江海的情緒。
“一會邱瑾也來,你別哭得跟小傻子似的。”
劉美玲聽罷一愣,她從未與月兒言語過自己對于邱瑾的感情,月兒又是如何猜到的呢?
她臉一紅,嗔道:“我且可憐你病著,你這一走就是小一個月,給我累成這個德行,還來揶揄我。他來便來,與我何干。”
月兒搖頭,這世上沒有那種情感是能夠完完全全被隱藏的。喜歡,更是會從你的眼神中溢出來的,根本無需言語。
劉美玲擦了眼角的淚珠,回身去補了補妝容。對于過往,她雖然已經看淡了,也決定放下了。可最終心底的底線仍讓她無法釋懷,對于邱瑾,她仍舊覺得不是她可以肖想的。
人生哪里能沒有遺憾呢?
邱瑾和明如鏡接到消息之后,很快便趕到了月兒的服裝店中。月兒將眾人帶到了休息室,將韓江雪的意圖與此事的重要程度告知了二人。
對于邱瑾,月兒還是很尊重的。她與他曾打過短短幾次照面,對于邱瑾的人格魅力是拜服的。此次說明來意,月兒也多是帶著征詢的口味。至于明如鏡,月兒打心眼里并不打算和這個男人有過多的糾葛,他從心底看不起月兒,又因著月兒趕走了明如月,月兒只是公事公辦,并不過多閑談。
但讓月兒沒有想到的是,對于此舉,無論是邱瑾還是明如鏡,異口同聲地答應了下來,兩個人眼中,竟都有著幾分難以言喻的激動。
“軍閥混戰(zhàn),名不聊生,東北雖不能偏安一隅,但好歹百姓活得還算順心。購藥這事本就救人之大事,少帥能愿意花此重金去購藥救傷兵戰(zhàn)士,已經實屬難得了。”邱瑾越說越激動,“少帥愿意把此重任交給我,我定然不負使命。”
月兒轉頭又看向明如鏡,他生性冰冷,倒不似邱瑾這般過分壯懷激烈,但還是欣然說道:“拋開其他不談,少帥沒放棄底層士兵,我們受了新思想新教育的人,便不能落于人后。”
幾人懷著不同的感情,但最終殊途同歸,月兒也沒有過多時間去啰嗦,叮囑道:“錢和船票都已經準備好了,收拾一下,明早便啟程。會有十幾個人跟著你們,聽你們調遣,只是仍舊要一路小心,這藥物如今比金子還貴重,做事切不可掉以輕心。”
邱明二人應承了下來,便起身離開,去做準備了。
邱瑾一馬當先走在前頭,到了休息室門口的時候,手甫一落在門把手上,門卻在這個時候猛然間開了。
推門人力道不小,門的邊緣正好直愣愣地磕在了邱瑾的腦門上,給他撞了個趔趄。差點跌坐在地上。
劉美玲幾乎是本能地沖上去扶邱瑾,可恰在她剛好要扶住對方的剎那,余光里瞥見了這事故的始作俑者——
冒冒失失的韓夢嬌伸進了一個小腦袋,正愣模愣眼地看著被撞了的邱瑾。
抿嘴憋著笑。
劉美玲在這一瞬間決定收手了,自己惶急如此,對待對方無一次不是戰(zhàn)戰(zhàn)兢兢。可同樣是對一個人,韓夢嬌即便是做錯了事情,仍舊可以大大方方的笑著。
她終于看清,即便是沒有那些不堪的過往,于邱瑾而言,自己都只是那個保持著疏遠與禮貌地學生而已。她一輩子都不會像韓夢嬌那般云淡風輕地面對邱瑾,因為那是種有恃無恐的坦然。
這份有恃無恐,一來來自于出身,二來來自于對方對她的態(tài)度。
果不其然,一只手撐著才沒坐在地上的邱瑾抬頭來看向憋笑的韓夢嬌,只是撲棱著起了身,揉了揉額頭,最終只在她額頭上點了點,輕嗔著一句:“你啊你,冒失鬼。”
連嗔怪,都是帶著笑意的。
韓夢嬌不好意思地進門:“我以為屋里沒人,想把票據(jù)送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