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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夢嬌依舊高昂著頭顱:“vous etesbelle!”
韓江雪一口茶還沒咽下肚,被她這話嚇得個夠嗆,瘋狂咳了起來。
月兒趕忙幫他拍著背,越發覺得韓江雪今天怪異得緊。
韓夢嬌似乎也看出了什么端倪:“三哥,怎么了?”
韓江雪半晌才能說出話來,擺了擺手:“沒什么……你……確實是客氣了……”
韓江雪深呼吸了一番,旋即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與冷淡,只低頭吃飯,并不甚參與父兄的交談。看著桌上離著較遠的地方,知道月兒不好意思伸長胳膊夾菜,韓江雪時不時會給她夾點菜,卻并沒有任何言語。
月兒心頭畫魂,卻又不解其意,終于忍不住與他咬耳朵:“你今日究竟怎么了,看起來怪怪的?!?
韓江雪低頭看了一眼嬌妻誠摯的眼神,依舊帶著幾分懼怕,怯生生的,楚楚可憐之狀,著實不是裝出來的。韓江雪便將心頭的所有猜疑又咽回了肚子里。
韓江雪夜里疾書的筆記本上,每個法語句子的發音是正確的,但其后的釋意卻是他特意篡改了的。
他詢問韓夢嬌的,是筆記本第一頁的句子。韓夢嬌的作答,恰好是他篡改完的話。
如若這一切都是月兒所教授,是不是錯得太過巧合了呢?看來他的猜測已經可以證實了,月兒果然是一點法語都不懂的。明家送來的,果然不是真千金。
不過韓江雪心頭的矛盾一瞬而已,很快,果決的他便決定,把這件事情按住不追究了。鬧大了,月兒想留在韓家的可能性就太小了。
不知道是從第一眼開始,還是從什么時候起,他覺得自己有那么一點離不開她了。
他沉默不語,而敏感的月兒在一旁,亦是惴惴。
韓江雪掃了一圈餐桌,又看了一眼月兒那單薄無依的身板,想想,她能夠依靠的,不過是他的懷抱。
韓江雪伸出手,溫暖而寬大,恰好能將月兒細嫩柔軟的手扣在掌心,細細摩挲。
一舉一動,都是溫和的。連帶著,連言語都溫柔了下來。
“沒什么,只是覺得你辛苦了,總要勞煩你去教夢嬌這小孩子?!?
*
旁人不解其中意,只覺得新婚夫婦在筵席上仍舊這般你儂我儂,旁若無人,引得眾人一陣調笑。
“三弟,日日夜夜看都看不夠,陪哥哥們吃個飯的功夫,還得看著弟妹?”韓江海嘲笑著韓江雪,轉頭看向月兒,“弟妹,就當哥哥跟你借人,就這么吃飯的功夫,弟妹總不至于不舍得把三弟借出來吧?”
月兒羞臊得臉紅撲撲的,襯著她的嬰兒肥,可愛而乖巧。她轉頭看向韓江雪:“你好生陪爸爸和哥哥吃飯,我自己能照顧自己的?!?
二姨太今兒因著高興,話也格外多起來,笑著嗔韓江海:“人家新婚夫妻,還沒出蜜月,如膠似漆不是挺正常么?你好容易回來,陪你父親好好喝酒吧。”
話音一落,又是一陣嘈雜。六姨太早就看不慣今日二姨太的做派,揶揄:“喲,如今真是時代不同了,二姐姐這把年紀,也摩登一回,還知道‘蜜月’這個詞呢?”
說實話,連月兒都不知道什么是“蜜月”。她大膽猜測這該是個舶來品,只是究竟代表著什么,她便不能說得準了。二姨太能懂,確實摩登新潮,只是六姨太這句“這把年紀”著實讓人聽著刺耳。
“確實,我這把年紀了,也不懂年輕人的生活了,但沒吃過豬肉也是見過豬跑的?!倍烫~眉畫得極細,本就略顯刻薄的面容被勾勒得更是刁鉆,眉梢向上挑起來,高昂的頭顱仿若可以靠鼻孔來看人。
“我好歹也是生了兩個兒子,我沒度過蜜月,我兩個兒子度過,我自然知曉。再說了,我們大帥這么新潮,我也得跟上大帥的步伐才是?!?
二姨太這點沒有說錯,大帥其人,文化沒有,卻希望子女能成為十足十的摩登新人。
他早年不過亡命之徒,清廷未散時,天津衛練新兵,為了糊口進了軍營。
大字不識一個,腦子卻靈活,替長官刺/殺過政敵,兵變時七進七出救過長官家的“小阿斗”。
憑著這份膽識,一路扶搖直上,很快便被清廷看重了。
后來清帝退位,手中有人有槍的便成了一方諸侯,各路軍閥混戰不休,池淺王八多,手底下帶著幾個人幾條槍,就敢稱霸一方了。
二十啷當歲的韓靖渠身材魁偉,手底下有點死士,兜里揣著點銀錢,舉手投足也學起了紳士范,憑著一張好臉,迷倒了不少長官家的嬌小姐。
血氣方剛恰逢春閨懷夢,韓靖渠與直系一位張姓小軍閥的女兒便私定了終身。天雷勾上地火,也是年輕身子骨好,很快便珠胎暗結,那嬌小姐便有了身孕。
二人一咬牙,決定將戀情向家人坦白,可還沒等張得開口,兒女私情便被攪進了歷史的車輪。張姓軍閥很快被暗殺,手底下的人和槍都被另一位叫董世昭的小軍閥接管了。
張家男人死的死散的散,女人盡數攬進了董家的被窩里。董世昭霸著人家姨太太也就算了,連張小姐這般未出閣的姑娘也不放過。色性大發,意欲強占了張小姐的身子。那張小姐也是執拗之人,拿著枚簪子就要刺殺董世昭。
結果很簡單,這懷了身孕的張小姐,被打得斷了三根肋骨,又失了肚子里的孩子。
韓靖渠作為被收編的殘部人員,面臨著被招安還是被殺掉的抉擇,一面是殺子之仇,一面是弟兄們的生死。韓靖渠兩難了,投了董世昭,對不起真愛??犊八溃止钾摿诵值軅兏S一場。
恰在此時,董家的大小姐遇見了虎落平陽的韓靖渠,與張小姐一樣,對他一見傾心。心扉初開的董小姐央著父親撮合二人的婚事。
韓靖渠如何能娶仇人的女兒呢?當即拒絕。
董世昭手下年輕才俊輩出,奈何董小姐偏要吊死在這一棵樹上,說什么都非韓靖渠不嫁。沒辦法的董世昭拿那已經被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張小姐做要挾,只要他肯娶自己女兒,便放張小姐一條生路。
之后韓靖渠的心路歷程便無人能知曉了。他究竟承受過怎樣的非議,忍受了多少不甘,亦或是他只是恰逢其時,并沒有什么痛苦……這都是旁人無從得知的了。
他娶了董小姐,也就是如今的大太太。官位一升再升,手底下的人一增再增,東北剿匪有力,又得了其他軍閥的重用,慢慢地坐擁東北,徹徹底底成了東北王。
第一件事,便是殺了董世昭,他的老丈人。
如此一位嗜血如麻的畜生,外人眼里毫無人性可言的魔鬼,對待子女卻是出奇地友善溫和。除了長子是個人意志以外,另外兩個兒子都是留洋接受新教育。而女兒更是被他捧在手心上,視為掌上明珠。
他偏頭睨了眼二姨太,轉頭看向韓江雪:“確實有機會的話,你應該帶月兒去度個蜜月。我們這代人,刀尖上舔血,沒這個好命了。你們倒是可以適當享受一下生活。”
韓江漢與韓江雪聽了韓靖渠的話,二人皆是眉頭一皺。韓家如今得勢,無論從金錢上還是時間上,確實有奢侈的資本。然而軍閥割據,外強虎視眈眈,路有餓殍,哀鴻遍野,實在不是享受生活的好時候。
但相較于二位弟弟的沉默,韓江海倒是愿意順著父親的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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