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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臣……”
“你趴著不要動。”
謝茂看著眼前少年荏弱的身影,心就有些疼,“大半夜的還沒睡,疼得睡不著?”
他是微服出宮的,行蹤只有長信宮太后處知道。
按照慣例,皇帝不能輕易出宮,若出宮也該知會內閣一聲,這回謝茂卻連半點風聲都沒露。林附殷所做的一切已經觸及了謝茂的逆鱗。林附殷還在內閣一日,內閣就不可能再得到皇帝的信任。
“有點疼。”衣飛石沒說不疼,也不習慣訴苦撒嬌。
謝茂不許他起身,他就把腦袋歪過來看,“大半夜的您怎么出來了?”
“朕看看?”謝茂將手放在他搭著架子的小毯子上,沒有直接掀,先問了一句。
若是衣飛石行動自如,他動手掀就掀了。憑衣飛石的身手,若不想被他看見傷處,肯定就能躲開。現在衣飛石可憐兮兮的趴著,他實在不忍心欺負這個動不了的小衣。
“不太好看,您也看嗎?”衣飛石都沒明白他這點兒糾結的心思,見謝茂堅持要看,他就隨手把架子上的小毯子掀了。
說實話,真論傷勢,衣飛石臀腿上的板子沒有張姿被余賢從打的棍傷重。
可謝茂看著張姿鮮血淋漓的下身無動于衷,看見衣飛石的傷處,心跳都慢了一拍。
衣飛石當然沒忽略他這一瞬息的僵硬,怕是自己的傷處嚇著皇帝了,忙又把小毯子扯了上來,正想寬慰兩句,謝茂就坐在他身邊拉住他的手,一雙漆黑的眼眸中藏著一點兒委屈:“小衣,群臣欺朕!”
這算怎么回事……這是跟我……訴苦?撒嬌?衣飛石有點懵。剛剛挨打的人是我吧?怎么會是你跟我……這樣?他看著皇帝緊緊握著自己的手,不明白這是怎么個情況。
“林相知朕極心愛小衣。”謝茂說。
衣飛石:“?”
“朕怎么舍得讓你這樣?朕只讓他們做個樣子多審幾日,林附殷那老匹夫!小衣,他這是欺負朕!他與張姿聯手欺朕!”謝茂不知道該怎么向衣飛石解釋,他想了很久,最終決定示弱,“他與張姿皆太后臂膀。太后圣母慈心,退居長信宮不問政事,黨人卻不甘心。”
“他要離間朕與小衣。”謝茂認真地說。
剛才黎順已經來磕頭賠罪過了,衣飛石又不是真傻,早已明白其中的貓膩。他萬萬沒想到的是,皇帝大半夜地趕到大牢里,居然和他說這些話……其實,只要謝茂說一句事出林相之手,根本不必過多解釋。
“陛下。”衣飛石稍微撐起雙肘,垂首以示恭敬,“臣奉陛下為主,自甘驅馳。莫說此事并非陛下圣意,就算陛下要行苦肉計,臣也尊奉上命,不敢有一絲怨望。何談離間?”
第48章 振衣飛石(48)
謝茂竟覺得自己有點摸不透衣飛石話里的意思。小衣說這話,究竟是向朕表白忠心,直言誰也無法離間你我君臣呢?還是“不聽不聽我不聽,反正就是你打我”?
見衣飛石在榻上支撐得費力,他先坐著往前挪了一步,將衣飛石攬在懷中。
少年單薄火熱的身軀徹底壓在他懷里,也沒有多少份量。還小呢。謝茂輕輕拍著懷里少年單薄的肩膀:“你能有多重?朕抱得住你。”
二人摟摟抱抱本已習慣了,可是,大半個月不見,到底還是陌生了幾分。衣飛石在他懷里也不敢真的全壓實了,稍微僵著脊背。被謝茂拍著哄了一句,才松懈下來安安心心地伏在他懷里。
這樣近在咫尺的親昵,總算找回了從前的感覺。
謝茂抱了他好一會兒,才說:“林相操持錢糧一把好手,你父兄在西北戰事要緊,南邊也不安穩,朕現在不能動他。”
這話讓衣飛石沒法兒接。皇帝要怎么處置內閣首輔,別說他區區一個衣飛石,就算是他爹衣尚予,在這個話題上也得三緘其口。他既不能說陛下做得對,也不能說這不好陛下你快弄死林相。他什么都不能說。發表任何看法,都是僭越。
“三五年內,朕都沒法兒動他。”謝茂不知道衣飛石是否能理解。
“小衣,朕根基太淺了。三個月前,朕都不知道自己會住進太極殿。朕除了潛邸中幾個得用的侍衛,文臣中沒有一個自己人。”
在衣飛石的跟前,謝茂能適當地示弱,可他也沒無恥到什么都說。
如今謝茂在文臣中何止是沒有人?仕林中對他有好感的,估計就只有被他喂得油光滿面的內閣寫字、文書。
謝茂在玉門殿內腳踹季閣老的事,群臣都還記憶猶新。偏偏現在季閣老死了,到底誰在季閣老家放了那把火,朝野都還存疑,保不齊就有人背后覺得是他干的。登基之后,他杖斃御史,給左都御史蔡振灌下火藥,群臣對他的評價,多是堵塞言路、昏聵暴君。——不敢當面說而已。
本以為朝中有林相總裁,他只要弄好內閣與六部九卿就行了,哪曉得前兩世都挺安分的林相,這一世就突然腦子抽了?謝茂算了算年紀,前兩世他登基都在往后十年左右,那時候不止他成熟穩重頗多歷練,林相也老了,安安分分輔佐皇帝,謝茂能保他林家三代。
今世呢?太后發難太早,謝茂登基太早,林相正天命之年,躊躇滿志之時。
眼瞅著林相目前的作派,謝茂覺得吧,他這個壯心不已的舅舅,說不定還想更進一步。——武襄侯林聞雅掛著中軍將軍之名,這是個虛的。丈雪城的北督軍事鎮軍將軍李仰璀,正經手握七萬重兵,乃是林附殷的二女婿,這才是實實在在的兵權。
“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衣飛石干巴巴地安慰了一句。
他其實不理解謝茂的苦處,兵權不好拿,相權難道還不好拿?書生造反十年不成。一道詔書林相就得下野歸鄉。他的門生故舊又不是孝子賢孫,一旦林相不在位了,不抱皇帝大腿,難道去抱鄉下村夫林附殷的大腿?
謝茂當然明白這個道理,他只是要和小衣訴苦而已,聞言即刻附和:“就是小衣說的道理。朕明年要加恩科,先割一茬人才,所以朕說啊,三五年,總得有三五年,朕才能把那老匹夫弄下去……這其中還有個頂頂要緊的事。”
這口氣一聽就是和衣家相關,衣飛石即刻道:“主上吩咐。”
“西北戰事冬天能結束嗎?”謝茂咨詢專業意見。西北之戰乃重中之重,一日戰事未了,謝茂一日不會對林相亮出獠牙。
衣飛石有些為難:“陛下,臣不在陣前……”
陳朝現在只開了襄州一個戰場,衣家所預料的潭州、羋州的戰事,此時都還在醞釀之中,誰都不知道具體會是怎么個情形,連陳朝是會攻打秦州還是云州都不知道。
“小衣。”謝茂摸摸懷里少年的鬢角,“咱們都得忍耐兩年。”
衣飛石被他摸得半邊臉頰癢酥酥的,聲音越來越小:“臣不委屈。陛下不必……”
“朕現在是不能動林附殷。你等著,明日朕就召林附殷他小兒子進宮,每天照三頓打!”媽噠,你敢打朕心愛之人,朕難道就不能戳你的心尖尖了?什么?帝王氣度?成何體統?就準你臣下耍無賴,欺負朕之明珠珍寶,不準朕反擊了?
衣飛石被他這么無賴的報復方式驚呆了,打林相小兒子?這、這……雖然覺得林小公子挺無辜的,不過,暗搓搓地覺得很爽,怎么辦?這一點兒小邪惡在衣飛石心里翻了翻,到底還是忍不住,勸道:“陛下,您為君父,萬民百官皆陛下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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