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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點鐘不到,東方的那片天空里,漸漸泛出黎明的魚肚白色。他熄滅燈火,放下鋼筆,合上筆記本,揉了揉太陽穴,站了起來,開始收拾自己的隨身之物。
他來的時候,隨身物品簡單,現在要走,也是一樣,那只他少年時,母親為他第一次離家外出投考講武堂而添置的不大的舊藤箱,就已足夠裝了。
他很快收拾完畢,最后看了一眼自己住了一個多月的這間平房,視線落到床上的那幅牛皮席和被子上,過去,卷起來放在一邊,隨后他走了出去,兜起涼水洗了把臉,就將營官叫了過來。
離五點半的早訓還有一會兒,空闊的巡防營里,此刻還不見半個人影。營官剛從睡夢里醒來,不解地看著他。
聶載沉指著整整齊齊放在桌上的筆記本,道:“我過來的這些時日,晚上有空,陸陸續續寫了些東西,是關于新軍各種作戰技能的心得,還有我這個把月對你們操練的步驟和內容。很遺憾我沒法把這件事做完,但全部寫了下來,都在里頭。你的軍事素養很不錯,我走后,你在操練官兵的時候,可以適當參考一下。日后要是有新的教員過來,你也可以轉給他。這樣你們學過什么,沒學什么,一目了然。”
營官一愣:“聶大人,你要走?”
聶載沉微笑頷首,再將那輛汽車的鑰匙也取出,一并放在筆記本的上面。
“勞煩你方便時,代我把鑰匙轉給白家管事。”
他說完,向營官點了點頭,權作道別,提了行裝走出去,向著巡防營大門而去。
營官這下全醒了,望著他的背影,短暫一陣發懵,腦海里突然靈光一現。
難道是白老爺知道了他和白小姐的事,棒打鴛鴦,他這才被迫走得如此突然?
營官對這個年輕教官極是服氣,尤其投彈訓練那天,要不是他反應過人,舍己撲救,還不知道會出什么事。全營上下千號人,哪個對他不是心悅誠服。
現在出了這樣的事,分明是白家小姐先看上了他的。那么漂亮的一個細路妹,天天穿著露出半截白胳膊的衣服來找,還送這送那,巴著人不放,這誰他媽能受得住?不上那就不是男人了,根本怨不得聶大人!現在害他這樣走,營官心里不禁對始作俑者白家小姐略有怨氣。
他反應了過來,急忙追上去:“聶大人,你稍等!我去把兄弟們叫醒,送送你!”
聶載沉停步,微微瞇眼,迎著東方晨光,眺望了一眼還沉浸在黎明寧靜里的排排營房,微笑道:“不必驚動他們了,有緣的話,咱們日后自會再見。我走之后,即便沒有新教官來,你們也不能懈怠。時代已然不同,新舊交替,勢不可擋。你們習慣的冷兵器和舊軍思想,也注定是要淘汰。白老爺給了你們這么好的機會,你們自己不抓住的話,那就太可惜了。”
營官神色轉為肅然,習慣性地想給他行個跪禮,以表自己對他這些時日付出的謝意和此刻的敬重之心,待要跪下去,忽然想了起來,急忙糾正,改而挺胸收腹,啪的立正,抬手朝他行了個新式軍禮:“聶大人你走好!你的訓導,兄弟們必會銘記于心!”
聶載沉放下箱子,也立正向他還了一個軍禮,隨即拿起東西,轉身出了巡防營。
朝陽從東方升起,沉睡了一夜的古城,漸漸蘇醒。
聶載沉離開巡防營,上午八點鐘,他從郊外的野道上了城門外的那條官道。有腳夫推著能裝物也可載人的獨輪車從旁經過,見他提著箱,停下招攬生意:“軍爺要去前頭驛站?上來搭你一程,十個銅板!”
聶載沉微笑擺手,回望了一眼身后不遠之外那道沐浴在朝陽中的古老城門,轉頭,朝著前方繼續大步走去。
他忘不了昨晚她在她父親面前緊緊握住自己手時,那發涼的指尖和潮濕的手心。
她當時一定非常緊張,或許也有一絲膽怯。
分明知道自己做的不是正確的事,但當對上她投來的含了懇求的目光之時,他怎么忍心讓她失望?
一切他都可以替她擔下,只要自己可以。
他的耳畔,又仿佛回響起了她對她父親說她不嫌他窮,非他不嫁的那些動人表白。那個時候,有那么短暫的瞬間,他竟有了一種夢境和現實相互交織,而他不知自己到底身在何處的迷茫之感。
大山深處出來的那個少年,他的世界里,不會有這種風花雪月。少年長大了,自然也是一樣。
他的前方還有許多重要的事,在等著他去做。
他加快腳步,迎著晨風朝前頭可以搭車的驛站走去,快要到達的時候,身后忽然傳來一陣馬車行近的轆轆之聲。
他朝道旁讓了一讓,卻聽到一道熟悉的聲音傳了過來:“聶大人!可找到你了!”
他轉頭,看見劉廣坐在車夫旁的轅木之上,乘著馬車從后上來,見自己回頭,就招手致意,等馬車停下,跳了下來,疾奔到了近前。
“聶大人,你怎么這么快就走了?你暫時還不能走,老爺叫你回去!”
聶載沉沉默了片刻,沒問什么,只朝劉廣點了點頭,轉身就朝馬車走去。
自己“做”出這樣的事,白成山昨晚氣頭上沒當場掏槍一槍崩了自己,已經是客氣了。現在他回過味,不讓自己就這樣不受半點懲戒地離開,也是人之常情。
劉廣也不知道白老爺突然命自己把聶載沉叫回來的目的到底何在。
事情是這樣的,一早,天剛亮,昨夜仿佛一夜沒睡的老爺就出了屋,叫他去巡防營看一下聶載沉還在不在。要是已經走了,把人給叫回來帶家里,當時也沒對他說要干什么。
老爺吩咐的時候,從他的神色和語氣里,劉廣瞧不出他到底想做什么。但十有八,九,應該是一夜過去,覺得這樣輕易放了人,未免太過輕巧,所以要把人再弄回來怎么加以懲戒。
主人的吩咐,他不能不從。現在追上了,見他沒問什么就掉頭回城,只得安慰他:“你別擔心,我們老爺不是沒分寸的人,何況,小姐也不會不管你。”
聶載沉朝他笑了笑,上了馬車。
一個小時后,馬車回到白家。劉廣將他從僻靜的后門帶了進去,領到之前他曾住過幾個晚上的東廂客房,叫他隨意,自己匆匆離開,去向白成山復命。
劉廣剛才叫他隨意,自然是客套。
門外雖然就是一個庭院,花木欣欣,現在除了他一人,周圍也不見別的任何住客,但這個白天,聶載沉一步也沒出去,等在這間形同囚牢的屋里。
白成山一直沒叫他,劉廣也沒再來。除了中午和晚上有個自稱王媽的過來給他送飯,此外再沒人踏足這里一步。
他好像被遺忘了。天還沒黑,他索性就和衣躺在床上,閉目休息。假寐的時候,忽然聽到門口起了一點動靜,仿佛有人躡手躡腳地靠近。
他睜開眼睛,看見阿宣推開門,在門縫里探頭探腦地張望著,一看見躺在床上的他,立刻跑進來推他腿:“聶大人,你真的一個人在這里睡覺呀?我剛去廚房找吃的,王媽說你在這里,我就過來了!睡什么啊,天還沒黑呢,你帶我出去開車。”
聶載沉翻身坐了起來,摸了摸他圓乎乎的腦袋,微笑道:“我有點事兒,暫時不能帶你開車。你自己去玩吧。”
阿宣抱怨:“今天是怎么了。剛才我去找姑姑,她在房間里,也不出來,門還反鎖了,我連進都進不去!你們這些大人,奇奇怪怪,真是沒意思!”
他的爺爺這個下午倒都在后院的水塘邊釣魚,但他才不會那么笨,主動湊上去讓他問自己的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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